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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贡院外的围墙下,积雪尚未化尽,北风从檐角灌进来,吹得人缩手缩脚。
天还没亮,贡院门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上千名举人从全国各地赶来,有的穿着厚实的裘袍,有的裹着半旧的棉袄,面色各异,目光却是一样的——紧张,期待,以及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
苏轼、苏辙、林予襄、江世怀四人穿着厚厚的冬衣,裹着大氅,站在人群中。
苏轼搓着手,不断往手心里哈气,嘴里嘟囔着:
“这鬼天气,二月还这么冷。”
其余三人倒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面色沉静,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贡院大门的方向。
江世泓也来了,在人群中挤来挤去,替几位师兄排着队。
“三位师兄,堂兄,礼部的人来了!”江世泓从前面挤回来,压低声音道,“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进场了,你们再忍忍。”
几人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。大门还紧闭着,门前站着两排禁军,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卯时正,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
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,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往前涌。
禁军迅速组成人墙,维持秩序。
礼部官员站在门口,手持名册,逐一核对身份。举人们按府分列,依次鱼贯而入。
轮到四人时,他们上前将包袱打开,一一呈给搜检官检查。
搜检官仔细翻检了一遍,没有发现违禁之物,挥了挥手放行。
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深吸一口气,各自走进了自己的号舍。
苏轼一进号舍坐下,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——四面透风,冷得跟冰窖似的。
他连忙从考篮里取出特制的厚棉袍披在身上,又将手炉塞进袖中,才勉强稳住了心神。
苏辙的号舍在他右手边,隔着一道薄墙,能听见彼此的动静。江世怀在靠中间的位置,林予襄在最里面。
第一场,经义。
题目是从《尚书》中截取的一句话——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,要求考生阐述其中蕴含的义理,并结合历代治乱兴衰,申明自己的见解。
苏轼看到这道题,嘴角微微上扬,民惟邦本,这是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他在眉山守孝时读过无数遍《尚书》,对这句话的出处和历代注疏烂熟于心。
更重要的是,老师教他“务自立说,不泥古注”,不要被前人的注疏束缚住手脚。
他提笔蘸墨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民者,国之本也。本固则邦宁,本摇则邦危。”
他没有顺着古人的注疏去写,而是从本朝说起,再联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,老师说的知行合一,不就是最好的注脚吗?
苏辙的号舍里,他正襟危坐,提笔在草稿纸上写着。
与苏轼不同,苏辙的经义写得更扎实,不追求辞藻华丽,而是一步一步地推演,从《尚书》的原义出发,引《孟子》的民为贵、《荀子》的水则载舟水则覆舟……层层递进,最后落到本朝的民生之策上。
林予襄则提笔写道:
“学生闻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。君之有民,犹舟之有水也……”
江世怀亦有自己的一番见解,洋洋洒洒写完,并不觉得难。
第二场,策论。
“问:治国之道,宽与猛、古与今、法与人,三者当如何权衡?”
不是泛泛地问如何治国,而是直接抛出了三个最核心的矛盾:宽仁与刚猛、古法与时宜、制度与人才。
答得好,可以写出花来,答不好,便是空话连篇。
苏轼他没有急着下笔,先闭目沉思片刻:这篇文章的主脑是什么?
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——因时制宜。
随即铺开卷子,运笔如飞。
“学生闻治国之道,不可执一。宽与猛、古与今、法与人,皆非对立,实相济也。”
宽与猛,他认为当如四季之更迭,春生秋杀,各有时节……
古与今,他引用商鞅“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法古”,主张三代不同礼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。不是古人不好,是时势变了。
本朝之所以强于前朝,除大宋帝王励精图治外,正在于敢于变法,为政者知“变通”二字,不泥古,不妄变,以时势为尺度。
法与人,他写“徒法不足以自行,徒人不能以久持。”
再好的法令,没有合适的人去执行,也是空文,再贤能的人,没有制度约束,也会生乱。所以,要选贤任能,也要明法严纪。
洋洋洒洒千余言,文气纵横,引经据典如探囊取物。
苏辙看到这道题时,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。
宽与猛,先分析二者各自的利弊,再提出以中道调和。
古与今,主张“法古而不泥古”,以古人之法为参考,以今人之需为准则。
法与人,则认为法为本,人为辅,制度是基石,人才是关鍵,但制度比人才更可靠。
此外,他更是以《礼记》“礼乐刑政,四达而不悖”来论证宽猛相济,以《周易》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来论证古今变通,以《荀子》“有治人,无治法”来论证选人的重要性,又补充“无治法,则治人无所措手足”,强调法与人不可偏废。
整篇文章如剥茧抽丝,层层深入,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,每一个结论都有推演。
这一次,江世怀有些难以下笔了,可没办法,会不会的,也只能硬着头皮写完。
第三场,今年出了一篇赋,题为《拟大宋南郊颂》,要求以四六骈文,歌咏天子郊祀之盛。
苏轼看到赋题,提笔便写,文思泉涌,辞藻华丽。
苏辙的赋讲究对仗工整,用典精当。
林予襄的赋以古雅见长,多用周汉典故,颂而不谀。
而对于江世怀而言,诗词尚且可行,赋却是最不拿手的。
九天八夜,苏轼瘦了一圈,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,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。
苏辙面色发白,嘴唇干裂,但眼睛还是有神的。
林予襄最从容,除了眼圈有些发黑,看着倒还好。
江世怀状态是最差的,不是身体,是内心,他自知自己学识有限,这次绝对考不中了。
交完卷,四人收拾了考具,走出号舍。
贡院大门外,江世泓挤在人群中,伸长脖子往里张望。
“师兄,堂兄,这里!”江世泓第一个看到他们,挥手喊道。
四人走过去,苏轼一把搭住江世泓的肩膀,叹道:
“总算熬出来了。子渊,我跟你说,你要是能在号舍里坐九天,我服你。”
江世泓嘿嘿一笑,“我坐不了九天就憋疯了。”
几人上了马车,往忠勇侯府驶去。
而江世怀则上了另一辆马车,朝着自己家去了。
马车里,苏轼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有气无力地说:
“我现在什么都不想,就想吃一碗热汤面,再睡三天三夜。”
苏辙和林予襄没说话,但靠在一旁,已经眯上了眼。
忠勇侯府门口,江琰负手站着。
他没有问考得如何,看了三人一眼,只说了一句:
“先吃饭,再睡觉。考都考完了,想它做什么。”
苏轼笑了,“老师说得是。”
三人进了府,各自回院,洗漱更衣。
丫鬟们端上热汤热饭,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,然后倒头便睡。
窗外,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,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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