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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到传信,来不及收拾什么行李,叫上人一路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,此刻的他满是风尘仆仆。
进了府,江瑞直奔正院而来。
江尚绪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盏,却没有喝。
见江瑞进来,他只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便没有再说话。
江瑞点了点头,先给父亲行了一礼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。
内室里,周氏躺在床上,闭着眼,面色灰白。
她的呼吸很浅,很慢,秦氏在床边守着。
江瑞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大嫂,秦氏颔首回应,又让开两步,让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。
江瑞在床边坐了很久,没有出声,就那么看着母亲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丫鬟轻声道:
“二公子,您先去歇着吧,等夫人醒了,奴婢去叫您。”
江瑞没有说话,只是又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身来,走到外间。
“父亲,您先去歇着,儿子在这儿守着。”
江尚绪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让江福扶着回了房。
江瑞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他本想在外间榻上守夜,可秦氏说,后头几日事情多着呢,他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,得赶紧去歇歇,可不能累垮了。
不过他还是没回自己院子,他怕母亲下次醒来,等人通传后再赶来,又睡过去了,所以他在主院前头的厢房睡下了。
这两天赶路太累,夜里没有怎么合眼,可回到家中,江瑞依然睡不安稳,半夜醒来好几次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丫鬟来敲门。
“二公子,二公子!夫人醒了!”
江瑞猛地坐起来,胡乱套上衣裳,趿着鞋就往后面正房跑去。
他进门时,秦氏没在,江玥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参汤,一勺一勺地喂周氏。
自从那日周氏病倒后,江玥就赶了回来,一直住着没走。
见江瑞进来,周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瑞儿回来了。”
江瑞跪在床前,眼眶通红。
“母亲,儿子回来了。”
周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看他一脸憔悴,眼底满是乌青,心疼道:
“又是着急忙慌赶回来的?晚两日又如何,母亲总等得了你。”
“儿子太想念母亲了。”
周氏露出温和的笑,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。
“孙子都有了,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,羞不羞。”
江瑞被她说得又哭又笑。
周氏又问:
“可用过早膳了?”
“儿子用了,母亲别操心。”
周氏看着他,“又瘦了。这么大人了,怎么在外头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个儿。”
江瑞握住她的手,声音哽咽:
“那母亲赶紧好起来,再为儿子操操心。”
周氏摇了摇头,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好孩子,母亲操不动心了。”
她又说了几句话,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越来越沉。
江瑞和江玥对视一眼,知道她要睡了,便不再说话,安静地陪在床边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周氏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江瑞与江玥从内室出来,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到了,外间的嬷嬷已经命人摆了饭。
众人虽有些吃不下,还是勉强用了一些。
用过早膳没多久,太子赵允承与太子妃卫璎琅到了,楚王赵允衍夫妇也随后赶来。
他们进了内室看了看,周氏一直没醒。
卫璎琅给她把了脉,赵允承问怎么样,对方只皱眉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赵允承的面色沉了下去。
外间正厅里,人已经满了,坐着的,站着的,只是全部满脸愁容,谁也没有说话。
江琰他们已经告了假,如今除了江尚儒与江琛父子还在上值,江家其余人,以及几个出嫁的女儿、孙女,基本都在这儿了。
江尚绪坐在上首,环顾了一圈,叹了口气。
“年纪大了,终有这么一遭。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,不用都在这守着。”
可众人哪里放心?一个个坐着不动,目光都往内室的方向飘。
过了一会儿,江尚绪又看向赵允承。
“殿下政务繁忙,还是先回宫吧。有什么事,会第一时间让人去宫里传信。”
赵允承只说无妨,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有内侍进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,他才站起身来,带着太子妃告辞了。
周氏再次醒来,已经是晚膳时分了,屋里是秦氏和钱氏伺候着。
这一回,她似乎精神好了些,喝了小半碗粥,目光也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。
“世贤呢?”她突然问道。
秦氏连忙道:
“在前头用饭呢,我让人去叫他。”
不多时,江世贤小跑着进来,后面跟着一众人。
他在床前跪下,握住周氏的手,脸上带着笑,“祖母,您醒了。”
周氏看着他,看着这个当年出生时不过小小一团的长孙,他如今过了而立之年,长得仪表堂堂,已经是江家的顶梁柱了。
“这么大人了,跑这么快做什么。”她笑着嗔了一句。
简单的一句话,江世贤的眼泪却突然夺眶而出。
自小沉稳内敛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他,此刻竟顾不得其他,哽咽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他只摇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。
周氏另一只手伸过来,替他擦了擦眼泪。
“傻孩子,人终有这么一遭。祖母年纪大了,你这样,只会让祖母走得不安心。”
可江世贤的眼泪越来越猛,三十岁的大男人,此刻在祖母面前,失态得不能自已。
周氏没有再说他,只是握着他的手,眼角也闪烁着泪花。
她已经有些乏了,又想睡了,可目光还在往后头的人身上扫。
这些孩子们,都在了。
“澈儿,来。”周氏又出声,只是声音里,倦意明显。
江世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在床前跪下,挨着江世贤。
此刻他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没有哭出声,可眼泪一直在往下掉。
周氏拉着他的手,笑了。
“我们家世澈啊,从小就最乖巧懂事了,不如你兄长闹腾,总是让人操心。可祖母知道,越听话、越省心的孩子,越容易让长辈们忽视。”
她顿了顿,喘了两口气,“你呀,得学学你兄长他们,有什么事,哪里受了委屈,不能闷在心里,向来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,你得讲出来,知道吗?”
江世澈只闷闷地哭着点头。
“孙儿知晓,等祖母好起来,孙儿今后但凡受了委屈,都来找祖母做主。”
周氏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尽管已经累得眼睛都要闭上了,她还在哄着这个幼孙:
“好,好,澈儿乖,等祖母给你做主。”
她又喘了两口气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祖母累了,想再歇歇了。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可众人哪敢离开?都担心她是回光返照之相,一个个守在内外,谁也不肯走。
这一夜,主院内灯火通明。
周氏沉沉睡着,呼吸又浅又慢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随时都可能断掉。
但等到天亮的时候,她的胸脯依旧微微起伏着。
还在,还在撑。
苏晚意想叫醒她,再喂点药。
可周氏只是睁了睁眼,看了看面前的人,又闭上了。
昨个儿还能好好说话的人,如今药已经喂不进去了。
傍晚时分,周氏又醒了。
众人急忙凑上去,又命人端了参汤过来。
可周氏只是看了看他们,又瞧了眼门口的方向,还没等参汤送入口中,便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什么都喂不进去了,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。
到了戌时,众人被秦氏强制吩咐回自己院里休息,眼下还不知周氏什么时候断气,过几日后事还有的忙,不能所有人昼夜不眠,一直死守着这里。
江尚儒一家也回去了,这几天,他们都是早上用了早膳就过来,直到夜间才回去。
这一晚,江琰和苏晚意留下守夜。
次日一早,众人醒来后,第一时间便赶到主院。
秦氏等人问情形如何,江琰只坐在床头定定瞧着母亲,目光有些空洞,没有说话。
苏晚意低声道:
“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醒呢。”
桂花的甜香隐隐飘来,可众人心间只有一片苦涩。
赵允承下了早朝就过来了,他在内室站了许久,看着外祖母那张灰白的脸,一言不发。
直到一个时辰后,有内侍来催,他才起身离去。
午膳时,众人勉强用了几口。
碗筷放下,又都聚到了正厅里,谁也不说话,只等着。
午后未时,周氏又醒了。
这一次,她的目光已经非常浑浊了,可还是很努力的缓缓转过头,从离她最近的江尚绪开始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她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努力辨认每个人是谁,又像是在把每一个人的脸刻进心里。
看完之后,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晚膳过后,天色完全黑了下来,秋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有人在里面守着,其他人在外间,或站着,或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一片寂静中,只听屋外传来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:
“大姑娘,您可算来了!”
众人怔愣之际,便见赵允承扶着皇后江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江琼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面容清减,眼眶微红。
她顾不上与众人寒暄,径直朝内室走去。
内室里,周氏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。
江琼跪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发颤:
“母亲,女儿来了,您睁开眼睛看看女儿好不好。”
赵允承也跪在一旁,轻声道:
“外祖母,您睁开眼看看,母后她来了,她来见您了。”
周氏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似乎听到了,眼皮颤了颤,挣扎了许久,终于缓缓睁开了。
只不过她目光涣散,看不清眼前的人,可听到声音,她知道是谁,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眼神慢慢聚焦。
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,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想抬手,想最后摸一摸女儿的脸,可没有一丝力气了。
似乎知道她的想法,江琼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落。
“母亲……”
周氏定定地看着女儿的脸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上去。
不到几息,她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,那抹极淡的笑意,就这样最终封存在她的脸上。
“母亲?母亲!”江琼叫道。
身后的嬷嬷凑过来,探了探周氏的鼻息,手猛地一缩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。
“夫人……没了……”
江琼的哭声猛地拔高,撕心裂肺。
“母亲!您醒醒!您再看看女儿!女儿不孝,女儿来迟了——来迟了啊——”
身后的众人扑通扑通跪倒一片,哭声顿时响彻整个院子。
……
勤政殿里,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。
钱喜端了一盏参汤进来,轻声道:
““陛下,半个时辰前,太子殿下带皇后娘娘出宫了。”
景隆帝的笔微微一顿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前两日,他跟皇后提起过,让礼部安排出宫省亲事宜。
皇后拒绝了,她当时说,“不想兴师动众,让母亲安安静静走吧”。
回过神来,景隆帝道:
“让底下人把嘴封严实了,朕不想因为皇后私自出宫一事再起风波。”
钱喜点头,“奴才已经吩咐过了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来跪下。
“陛下,忠勇侯府派人来传信,秦国夫人,薨了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景隆帝坐在御座上,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传令礼部,前去江家筹办后事,依当年魏国公府老夫人的规格,风光大葬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
景隆帝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殿中只剩下钱喜一个人,他放轻声音开口:
“陛下,您别太伤怀了。秦国夫人年事已高,这也是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景隆帝打断了他,又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摆驾凤仪宫吧,别让人去江家催,朕等她回来。”
钱喜应是,连忙去准备轿辇。
景隆帝站起身来到窗边朝外望去,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。
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大,就连天上也瞧不见一丝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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