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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和一盏清茶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赵允承亲笔写的“勤学”二字,笔力遒劲,颇有风骨。
赵景熙在书案后坐下,小身板挺得笔直。
江琰在他对面坐下,温和开口:
“那臣便开始了。”
赵景熙正襟危坐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江琰。
江琰没有急着讲经义,他看着赵景熙,缓缓开口。
“殿下,臣今日授课之前,想先问殿下一个问题。”
赵景熙眨眨眼,“舅公请问。”
“殿下觉得,读书是为了什么?”
赵景熙想了想,满脸认真道:
“父王说,读书是为了明理。母妃说,读书是为了知礼。先生说,读书是为了将来心怀家国。熙儿觉得——他们说的都对。”
江琰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说的不错,他们说的都对。可臣想再加一条。”
赵景熙歪着头看他。
“读书,是为了让殿下知道——你将来要守护的人,是什么样的。”
赵景熙不太明白,但没有追问,而是认真地听着。
江琰没有直接解释,而是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殿下可知道,你每日吃的米粮,是从哪里来的?”
赵景熙道:
“尚食局做的。”
江琰笑了,摇摇头。
“尚食局的米粮,是从粮仓里取的。粮仓里的米粮,是从各地漕运运来的。漕运的米粮,是从百姓的田里种出来的。殿下,你吃的每一粒米,都是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农人,在烈日下弯腰插秧、在风雨中抢收抢种,才得来的。”
赵景熙的神情认真了起来。
江琰道:
“臣想告诉殿下的第一件事是——你将来要守护的,就是这些农人,这些工匠,这些商人,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。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你,可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,全系在殿下一念之间。”
赵景熙沉默了。
七岁的孩子,要理解这些话已经不算吃力了。
他听懂了——舅公说的“守护”,不是让他拿刀去打仗,而是让他心里装着那些人。与先生所讲的时时心怀百姓,应该是同一个道理。
江琰又道:
“臣再问殿下一个问题。”
“舅公请问。”
“若有一日,边关告急,需要银子打仗,可与此同时,江南发了大水,百姓无家可归,也需要银子赈灾。而国库里的银子只够做一件事——殿下会怎么选?”
赵景熙皱起了小眉头。
这是个很难的问题,别说七岁的孩子,就是朝堂上的大臣,也未必能答得上来。照江琰的预料,他可能会选择其中一个,讲明道理便是了。
可没想到,赵景熙想了一会儿,道:
“能不能先借一些……”
江琰一怔,“借?殿下想跟谁借?”
赵景熙道:
“跟有钱的人借。边关和百姓都要救,不能只救一边。若是因为打仗不管百姓,百姓会寒心。若是只顾百姓不管边关,敌人打进来,百姓更苦。所以我想,能不能先跟有钱的人借银子,两边都救。等以后有钱了,再还给他们。”
江琰看着赵景熙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惊喜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看到了一棵幼苗破土而出,虽稚嫩,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。
“殿下,这个答案,臣从未听人说过。”
赵景熙有些不安,“舅公,熙儿答错了吗?”
“没有错。”江琰摇了摇头,“殿下的回答,比臣预想的要好得多。”
借,看似童真的回答,可他没有偏废一方,是平衡之道。没有固守陈规,是变通之道。更没有推卸责任,是担当之道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什么是知行合一吗?”江琰又问。
赵景熙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舅公那日所讲,熙儿听了好像有些懂,但好像又不太懂。”
江琰笑了笑,“这个无妨。譬如殿下知道百姓苦,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苦。知道边关将士难,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难。不是嘴上说说,不是奏折上写写,是真真切切地去做。”
赵景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江琰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:知行合一。
“这四字,是臣送给殿下的。殿下现在还小,不能完全理解很正常。但臣希望殿下先记住这四个字,记在心里,一辈子不要忘。”
赵景熙看着那四个字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熙儿记住了。”
江琰又写了九个字: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。
“这句话,殿下将来会经常听到。臣今日不给殿下讲太多,只讲一句——殿下将来位置坐得越高,就越要低头看看下面的人。你的每一道指令,每一个决定,都会变成千万百姓的日子。所以,做决定之前,要三思,要慎重,要问问自己的良心。”
赵景熙认真地听着,小脸上写满了郑重。
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,江琰又讲了几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。
即墨抗倭,东征日本,献红薯——他没有讲自己有多辛苦、多厉害,而是讲那些百姓有多难,那些将士有多苦,那些农人有多不容易。
赵景熙听得入神,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,时而皱眉,时而攥紧小拳头,时而红了眼眶。
讲到红薯的事时,江琰说:
“殿下,你可知臣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种一个没人见过的东西?”
赵景熙说,“父王说过,天底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太多了。舅公培植的红薯,可活万万民。”
江琰点点头,“臣当年去往即墨之前,与殿下一样,一直待在这汴京的富贵之地,从未见过那么多因吃不上饭而饿死的人。他们的肚子胀得很大,四肢却细得像竹竿,脸上没有一点肉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臣那时候就想,若是能让这些人吃饱饭,臣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赵景熙的眼圈红了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舅公,熙儿以后,也会让百姓吃饱饭的。”
江琰看着他,目光温和而深沉,“臣相信殿下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从书案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。
江琰讲得口干舌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他看了看天色,道:
“殿下,今日就到这里吧。臣下回再来讲。”
赵景熙意犹未尽,“舅公,熙儿还有问题。”
江琰放下茶盏,耐心道:
“殿下请问。”
“舅公,我能不能也像舅公一样,去即墨,去日本,去看看您说的那些人?熙儿要守护的那些人。”
江琰笑了。
“殿下现在还小,等殿下长大了,若有机会,臣陪殿下去。”
赵景熙高兴地拍起了手,然后忽然想起什么,又收敛了笑容。
“熙儿失态了。”
江琰笑道:
“殿下今年才七岁,不必时时刻刻端着。该笑时笑,该闹时闹,只要心里有分寸,便无大碍。寡言之人未必稳重。”
赵景熙松了一口气,咧开嘴笑了,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大门牙。
江琰站起身来,拱手道:
“臣告退。”
赵景熙也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沿着宫道往外走,江琰没走没远,迎面遇上一行人。
打头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,面容白皙,眉眼间与赵景熙有几分相似,但更清秀些。
江琰脚步微顿,认出了这个孩子——赵景佑,太子的次子,良媛霍氏所出,未满六岁,刚进学不久。
赵景佑也看见了他,快走几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景佑见过舅公。”
江琰还了一礼,笑道:
“小殿下这是刚下学?”
赵景佑直起身来,点了点头,“正是。先生今日讲的是《论语》,景佑背了好久。”
江琰道:
“小殿下用功,是好事。”
赵景佑看了看江琰身后东宫的方向,道:
“舅公可是刚给大哥授完课,要出宫?”
江琰点了点头。
赵景佑又道:
“都这个时辰了,难不成母妃没有给舅公准备午膳?舅公不如随我一同去用膳吧。虽然简陋些,但有几样小菜,是我平日爱吃的,味道还不错。”
江琰笑着摇了摇头,“谢过小殿下好意了。太子妃自是备了膳食的,只不过臣还有些事需要尽快回衙门处理,这才谢绝了。改日若有机会,再领小殿下的情。”
赵景佑脸上的笑容不变,道:
“原来是这样。我就说母妃向来事事周到,怎么会怠慢舅公。”
江琰心中微微叹了口气,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赵景佑又道:
“舅公来教大哥,景佑好生羡慕。宫里的先生虽然也好,可总不及舅公学问渊博。景佑斗胆,希望将来有机会,也能得舅公指点一二。”
江琰道:
“小殿下过奖了。宫中给各位殿下授课的先生,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,不比臣差。小殿下跟着先生好好学,将来必有成就。”
赵景佑还想说什么,江琰已经拱了拱手,“臣还有公务在身,先行告退了,皇孙殿下慢走。”
赵景佑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下去,拱手道:
“舅公慢走。”
江琰转身,继续沿着宫道往外走。
他的脚步不疾不徐,面色平静如常,可心里却在翻涌。
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,说话滴水不漏,试探、拉踩、示好,一气呵成。
这是什么人教出来的?
他想起前几日听说的那件事——霍良媛在太子面前吹耳边风,说他教一个也是教,教两个也是教,不如让赵景佑与赵景熙一同听课,两兄弟也有个伴,学起来更上心。
结果太子勃然大怒,当场训斥她“不安分”,罚她禁足半月。
太子并不糊涂,霍良媛想借着忠正伯的名望给她儿子铺路,他怎么会看不出来?
可到底嫡庶尊卑,长幼有序。
赵景熙是太子妃所出,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,是未来的储君。莫不说赵景佑这个庶出,即便是太子妃的嫡次子,也不能越过嫡长子的位置。
江琰忽然想起了赵景佑说话时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五六岁时,还经常跟六弟在府里活泥巴、捉蚂蚱,何尝有这番心思。
宫里的孩子,到底不一样。
但毕竟身份不同,各有各的立场,又能说谁对谁错呢。
江琰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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