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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怀瑾抬起头,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目光锐利。
那声轻响来得突兀,去得也快,像一片叶子落地,却在他心头划出一道印子。
他没动,只静静地听。
竹林里只有风穿过叶隙的呜呜声,再无其他异常。
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才起身,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夜色沉沉,竹影幢幢,看不真切。
他侧耳又听,依旧只有风声与虫鸣。
或许是野猫,或许是夜鸟蹬落了枯枝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,心底那点警觉却并未全然散去。
科举在即,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想。
他合上门,回到书案前,却没了立刻歇息的心思。
他将那些写满思维导图的纸张仔细收进一个带锁的木匣里,钥匙贴身放好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
几日后,县试前三日。
这天清晨,陆怀瑾起身,准备开始一日的晨读。
他推开内室通往书房的门,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,吹得桌上几张空白的宣纸哗啦作响。
他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临窗的书案上。
窗户纸,靠左下角的位置,破了一个小洞。
不是自然朽坏的撕裂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外面用力捅破的。
风从那个小指粗细的洞里灌进来,带着夜露的寒气。
陆怀瑾走过去,伸出手指,碰了碰破口边缘。
纸张纤维外翻,触手微潮。
他没说话,只将那扇窗关紧,又用一方裁纸镇尺压住晃动的窗页。
然后,他走到书案后,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砚台,准备研墨。
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砚石,他动作便停住了。
砚池里,不是昨夜用尽后残留的墨痕,也不是清水,而是一汪黑红色的、散发着淡淡腥臭气的液体。
粘稠,浑浊,像稀释过的血污,又像阴沟里的积水,上面甚至漂着几根细小的、看不出原状的杂物。
陆怀瑾的手指悬在砚台上方,没有落下。
他盯着那池脏水看了几息,然后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房。
笔架、镇纸、叠放的书册、墙角的竹篓……一切似乎都与昨夜他离开时无异。
他直起身,走到门边,唤了一声:“小竹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。
很快,院门外传来小竹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应答:“姑爷,您起身啦?奴婢这就送早膳来……”话音在她推开斋门,看到陆怀瑾站在门口,而他身后的窗户明显破了洞时,戛然而止。
小竹瞪大眼睛,手里捧着的洗漱用具差点脱手:“姑、姑爷,这窗纸怎么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陆怀瑾侧身让她进屋,自己则反手将门带上,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。
小竹走进来,目光立刻被书案吸引。
她顺着陆怀瑾的示意看过去,见到那砚台里的东西,小脸瞬间“唰”地白了,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惊恐地四下张望,“姑爷,有脏东西!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闹……”
“闹鬼?”陆怀瑾替她说出那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。
小竹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使劲点头,眼里已有了水光。
“去请娘子来。”陆怀瑾吩咐,声音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,“就说我这里,出了点‘小状况’。”
小竹惊魂未定,不敢多留,转身跌跌撞撞跑出去了。
很快,云浅浅便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脸色凝重的福伯和两个粗壮的婆子。
云浅浅一进门,目光先落在破窗上,然后迅速移到那砚台脏水上,眉头立刻紧紧蹙起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她问,声音冷冽。
“刚起身。”陆怀瑾答。
云浅浅走到窗边,仔细看了看破口,又用指尖沾了一点那脏水,凑近鼻端闻了闻,脸色更沉。
她转头看向福伯:“昨夜谁值守听竹斋附近?”
福伯额上见汗:“回小姐,是前院的张三和后门的李四轮值。天亮时还说一切无事。”
“去,把他们叫来。还有,封了内宅各处门户,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进出,不得走动。”云浅浅下令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福伯领命,立刻转身出去。
婆子们守在门外。
书房里只剩下云浅浅和陆怀瑾。
“你怎么看?”云浅浅转向陆怀瑾。
陆怀瑾走到书案边,用一张废纸小心地将那砚台里的脏水连同杂物盖住,隔绝气味。
“窗纸破口整齐,力道集中,是人为。砚台里的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是故意找来污秽之物,目的不在伤人,在恶心人,搅乱心神。”
云浅浅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:“针对县试。想让你心浮气躁,无心备考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“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?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。
不到半个时辰,前院和后门的两个值守张三、李四被带了过来,跪在院中,面如土色,连连喊冤,赌咒发誓自己整夜未敢合眼,确实没看见任何可疑之人。
云浅浅坐在正房厅中,陆怀瑾坐在她下首。
她没理会两人的哭诉,只冷冷道:“再查。昨夜靠近过听竹斋的所有人,不论主仆,不论时辰,全部叫来。”
命令传下去,云府内宅顿时气氛紧张。
丫鬟、婆子、小厮,但凡昨夜当值或可能路过竹林附近的,都被福伯带着人一一盘问。
起初无人承认,但随着被问话的人越来越多,互相印证之下,一个名叫王五的新来杂役的行踪出现了疑点。
有人说看见他昨晚似乎往后宅竹林方向去过,说是去寻一只跑丢的鸡;也有人说他清晨时脸色不太对,躲躲闪闪。
王五被带上来时,腿已经软了,扑通跪下,浑身发抖。
云浅浅没问他话,只让福伯把他的住处细细搜了一遍。
很快,福伯用一块布托着几样东西回来:一小卷用剩的窗纱纸,几根带着脏污痕迹、与砚台里杂物相似的草茎,还有他床铺底下藏着的一小瓶散发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,不知是动物血还是什么。
证据摆在面前,王五再也扛不住,磕头如捣蒜,哭喊着招认:“是、是……是文彬少爷身边的小厮吉安指使小的!给了小的五两银子,让小的……让小的在姑爷窗纸上戳个洞,再把、把这脏东西倒进砚台……吉安说,只是跟姑爷开个玩笑,吓唬吓唬他……小的再也不敢了,小姐饶命啊!”
“玩笑?”云浅浅嘴角扯起一点冰冷的弧度,“吉安人在何处?”
“已、已经拿下了。”福伯低声回禀,“就在二房那边,正跟文彬少爷一起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故作洪亮的说话声。
“哎呀,浅浅侄女,何事如此大动干戈啊?连内宅门都封了,这成何体统!”
云伯文带着几个族中闲老,以及面色难看、眼神躲闪的云文彬,在几个二房仆从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
云伯文脸上挂着惯常的、带着长辈威严的笑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三、李四和抖成一团的王五,最后落在云浅浅身上。
“伯父。”云浅浅坐着没动,只是点了点头,算是见礼。
云伯文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慢条斯理地端起下人立刻奉上的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才道:“刚在外院,就听下人来报,说内宅闹得鸡飞狗跳,还封了门。这眼看县试在即,怀瑾贤侄要静心备考,家里这般吵嚷,怕是不妥吧?有什么事,不能缓缓再说?”
他绝口不提“闹鬼”、脏水之事,只指责云浅浅“闹得动静太大”。
云浅浅看着他,目光平静无波:“让伯父费心了。只是昨夜,听竹斋遭了贼人破坏,污了书案,惊扰了备考之人。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肃静与体统,浅浅身为家主,不敢不查。”
她抬了抬手。
福伯立刻将那卷窗纱纸、草茎、血瓶,以及王五的供词,呈到云伯文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杂役王五,受文彬堂弟身边小厮吉安指使,故意损坏备考斋房,污秽文具,意图惊扰应试举子,坏其心神。”云浅浅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伯父以为,此事,当如何处置?”
云伯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云浅浅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证据摆到他面前。
他瞥了一眼那些东西,又狠狠瞪了旁边脸色由难看转为惊慌的云文彬一眼,心头火起,这蠢货,做点手脚还留下这么大尾巴!
但他立刻换上一副怒容,转向云文彬,呵斥道:“逆子!可是你做的?!”
云文彬被父亲一喝,腿一软,差点跪下,支吾道:“我、我只是……只是让吉安跟那姓陆的开个玩笑……谁让他……”
“住口!”云伯文猛地一拍桌子,打断他,随即转向云浅浅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和稀泥意味,“浅浅啊,你看,文彬也是年轻气盛,一时胡闹。他们小辈之间,有些口角龃龉,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,也是常有之事。如今既已查明,让文彬给怀瑾贤侄赔个不是,罚他禁足几日,也就是了。何苦闹到封门闭户,还要扯上什么‘朝廷体统’?传出去,岂不让人笑话我云家内宅不宁,家风不严?都是自家人,莫要小题大做,伤了和气,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他这番话,四两拨千斤。
先把事情定性为“小辈玩笑”、“无伤大雅”,再用“家风”、“和气”、“外人笑话”来压云浅浅,赌她一个女子,在考前这节骨眼上,不敢也不愿把事情闹大,撕破脸皮。
以往,类似的事情,云浅浅多半会选择忍下这口气,顾全大局。
但这一次,云浅浅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云伯文,等他说完。
然后,她站起身。
她个子不高,但挺直背脊时,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。
目光扫过在场的云伯文、云文彬,以及那些闻讯来看热闹的族中闲杂人等。
“伯父说得对,家丑不可外扬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但此事,并非寻常家丑。”
她走到院中,走到那被捆着的吉安和王五面前,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们,然后提高声音,对着所有人,一字一顿道:
“我云家虽是商贾门户,但也知‘耕读传家’、‘尊士重道’之理。县试乃朝廷抡才大典的第一关,无数寒窗学子十年苦读,便在此一搏。此乃国之选才,社稷之重事,岂容儿戏,岂容亵渎?!”
她语速不快,却带着千钧之力,敲在每个听者心上。
“故意损坏应试举子备考之所,污秽其文具,意图惊扰其心神,坏其功名前程——这不仅仅是针对我夫君陆怀瑾一人,更是藐视朝廷法度,践踏科举之神圣!此事若传出去,外人看的不是我云家笑话,而是会指着我云家脊梁骨骂一句:商贾无义,自甘下流,竟敢坏了读书种子的登天之路!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那些原本来看热闹,或者心里还偏向二房的族人,脸色都变了。
这话太重了。
“藐视朝廷法度”、“践踏科举神圣”,这帽子扣下来,足以让一个家族抬不起头。
云伯文的脸色彻底黑了,他想开口,却被云浅浅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堵得死死的。
云浅浅转向福伯,下令道:“福伯!立刻去请巷口的王里正过来作见证!再派人,将吉安、王五,连同这些证物,一并扭送临安县衙!状告云家内部不肖之徒,干扰科举备考,恳请县尊大人依律明断!”
“是!小姐!”福伯此刻只觉得扬眉吐气,声音洪亮,立刻就要转身去办。
“慢着!”云伯文猛地站起来,急声喝止。
真送官?
一旦坐实了“干扰科举”的名头,二房的名声就全完了!
他自己在宗族里的地位也会大受影响!
他没想到云浅浅会如此决绝,不留半分情面,直接要捅到衙门去!
“浅浅!你……”云伯文指着云浅浅,气得手指发抖,但看着云浅浅那双冰冷决绝、隐有其父当年狠厉风范的眼睛,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。
云浅浅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。
僵持了片刻,云伯文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坐回椅子里,脸色灰败。
他知道,这次他输了,输得彻底。
他低估了这个侄女的狠心和决断。
“逆子……还不给我滚过来!”云伯文嘶哑着嗓子,对一旁已经吓呆了的云文彬吼道。
云文彬浑身一哆嗦,在父亲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,磨磨蹭蹭地挪到陆怀瑾面前。
陆怀瑾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他只是个旁观者。
“给……给你赔不是。”云文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胡乱拱了拱手,头垂得很低,眼睛里全是屈辱和愤恨,根本不敢看陆怀瑾。
陆怀瑾没起身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受了这礼。
“吉安这奴才,以下犯上,挑唆主子,行此卑劣之事,绝不能轻饶!交由家法重重处置!”云伯文咬着牙宣布,又瞪向云浅浅,“浅浅,你看……这人,就不用送衙门了吧?家丑,家丑啊……”
云浅浅沉默地看着他,直到看得云伯文额头冒汗,才缓缓道:“既然伯父以家法处置,深明大义,浅浅自然以家族和睦为重。但仅此一次。”她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云文彬和瘫软在地的吉安、王五,“若再有下次,胆敢干扰科举正事,藐视朝廷体统,无论何人,我必依律送官,绝无宽贷!福伯,监督行家法,然后把这两个奴才发卖得远远的,永远不许再回临安!”
“是!”
云伯文再没脸待下去,狠狠一甩袖子,带着一众灰头土脸的族人和几乎要哭出来的云文彬,快步离去。
一场“闹鬼”风波,在云浅浅强硬无比的反击下,迅速平息,只留下满院狼藉和依旧未散的、淡淡的腥气。
夜色渐深。
云浅浅院中的灯,却一直亮着。
陆怀瑾从听竹斋出来,站在廊下,能看到那边窗纸上投出的、久久未动的纤细身影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让丫鬟通报,只是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静了一瞬,传来云浅浅微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陆怀瑾推门进去。
云浅浅没有坐在书案后,而是坐在临窗的一张椅子上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。
桌上的茶早已凉了。
她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。
灯光映着她的侧脸,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些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今日这一场硬仗,虽赢了,也耗神。
陆怀瑾在她对面站定,没有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。
“今日,多谢娘子。”他低声道。
这是真心话。
若没有云浅浅这份破釜沉舟的强硬,此事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地了结,留个尾巴反而更烦人。
云浅浅看着他,灯火在她眸中跳动,明明灭灭。
她忽然问: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
陆怀瑾微怔。
“他们这次是小打小闹,下次或许更狠。”云浅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科举路上,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云家……也未必能永远护着你。”
陆怀瑾沉默了片刻。
他走到窗边,与云浅浅并肩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。
“怕有用的话,我早就躲回房间不出来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带着一种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、见识过人心复杂后沉淀下来的淡然,“娘子今日能为我挡下风雨,他日我若有了功名,自然也能为云家挡下更深的风雨。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,没有任何文饰,将彼此的关系挑明——利益与共,祸福相依。
云浅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。
良久,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,她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晰地落入这片寂静中。
月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一缕,透过窗棂,恰好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白,也显得那声低应,有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温软意味。
气氛微妙地静谧下来,只有更漏滴答,和彼此几乎可闻的呼吸声。
陆怀瑾没有再说话,只是同样望着窗外。
他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,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,并非一时冲动。
现代人的理性与古代赘婿的处境,在这一点上奇异地达成了共识:在这艘船上,要么一起乘风破浪,要么一起沉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浅浅忽然动了动。
她没有抬头,手指却无意识地、极轻地碰了碰旁边圆桌的边缘,指尖触及冰凉的木质,又迅速收回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陆怀瑾。
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,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评估,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理清的波澜。
“夜深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但仔细听,底色似乎不太一样了,“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陆怀瑾的脸,移向他身后沉沉的夜,补充道,声音放得更缓,像是无意间落下的一颗石子,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极细微的涟漪:
“明日……天未亮,我便让福伯备好车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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