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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峰塔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，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，四周陷入永恒的幽暗。
没有烛火，只有塔顶缝隙透下的一缕惨淡月光，勉强勾勒出佛像与梁柱狰狞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腐朽的气息。
许仙靠着冰冷的塔壁滑坐在地，手中的斩缘剑早已失去了光泽，变成了一块凡铁。他大口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，那是生命力被过度透支后的衰竭之音。
白素贞蜷缩在他怀里，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——沉闷、缓慢，像是一口即将干涸的老井。
“许郎……”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抚摸许仙的脸颊。
触手不再是昔日温热紧致的肌肤，而是一种松弛的、带着褶皱的触感。仅仅是在这塔内坐了片刻，许仙原本乌黑的鬓角便爬上了霜白，眼角的鱼尾纹深如刀刻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，像是蒙了一层灰翳。
“别……别看。”许仙想偏过头去，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，“变丑了，吓着你。”
白素贞的眼泪瞬间涌出，一颗颗砸在许仙的手背上。她能感觉到，共生契依然连接着两人，但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正在枯竭。许仙不是在变老，他是在燃烧最后的寿命来维持这个契约不崩塌。
“我不怕老。”白素贞死死抓着他的衣襟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，“许仙，你看着我。我们想办法出去，一定有办法的……我不能看着你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傻娘子。”许仙低低地笑了，抬起干枯的手，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的泪，“法海这招够狠。外面一日，塔内一年。他不是想立马弄死我们，他是想让我看着自己是怎么老的，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环顾四周，借着微光看着斑驳的壁画和巨大的佛像。
“这地方……像个棺材。”许仙自嘲地笑笑，“不过也好，没人打扰了。以前在西湖边，总觉得日子过得快，还没看够你就老了。现在好了，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说着，试图调整姿势让白素贞躺得更舒服些，但筋骨一阵嘎吱作响，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。
白素贞看着他因疼痛而抽搐的嘴角，心如刀绞。她忽然撑起身子，不顾许仙的阻拦，一把撕开他胸前的衣物。
那个共生契的印记还在，但颜色已经从鲜艳的赤红变成了暗淡的褐红色，周围的皮肤松弛下垂，如同干枯的树皮。
“还能……补回来吗？”她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妖异绿光，“我的妖丹……虽然碎了，但还有妖元……我把我的妖元给你……让你变回年轻的许仙……”
她伸出双手，掌心凝聚起微弱的荧光，就要往许仙心口的契约上按去。这是妖献祭——以妖丹彻底粉碎为代价，强行逆转时光，重塑凡人的肉身。
“住手！”
许仙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，力气之大，几乎捏碎了她的骨头。
“白素贞！”他怒吼着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痛楚，“你敢动一下试试！你若碎了妖丹，这契约一断，我许仙就是苟活于世，也不过是个行尸走肉！你要我看着你魂飞魄散，再来后悔一辈子吗？！”
白素贞僵住了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许仙看着她惊恐的表情，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凄凉。
“别折腾了，娘子。”他松开手，声音低哑下来，带着一丝乞求，“就这样吧。老了就老了，丑了就丑了。只要我还能抱着你，还能听见你叫我一声许郎，这命……我就算烧干了，也值了。”
他费力地挪动身体，背靠着墙壁，将白素贞重新揽入怀中。
“来，靠着我。”许仙用下巴蹭了蹭她冰凉的头顶，轻声道，“以前都是你陪着我长大，现在换我陪着你……慢慢变老。咱们也算……风雨同舟了。”
塔内没有日月，只有永恒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年，也许只是片刻。
白素贞在许仙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。她不再挣扎，只是安静地靠着他，听着那越来越微弱、却依然坚定的心跳声。
“许郎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给你唱支歌吧。”白素贞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光，“就唱那首……我们断桥初遇时，我哼过的曲子。”
“好……”
在幽暗的雷峰塔里，白素贞轻轻哼唱起来。那歌声空灵缥缈，带着千年的孤寂与深情。
许仙闭着眼，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，在这诡异的囚笼里，仿佛找到了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。
而在塔外，月光如水，法海的身影投射在塔壁上，拉得长长的。他听着塔内传来的微弱歌声，手中的九环锡杖，第一次发出了震撼。他不知许仙是如此的坚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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