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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百官朝贺,只请了军中将领、本地乡绅与军户头领,凑了不到二十桌宴席。红绸挂在廊下,喜字贴在门上,简单却规整。
李弘毅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,身姿挺拔,脸上没什么笑意,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周老鸦等人围着他打趣,他也只是微微点头,神色平静。
吉时将至,迎亲队伍从刺史府出发,往张府而去。
一切都按规制走,拜堂、敬茶、入洞房,流程稳稳当当,没出半分差池。张淑娴盖着红盖头,身姿端正,拜堂时腰弯的弧度都恰到好处,全程没出一点声响。
直到送入洞房,房中只剩两人,世界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红烛高燃,光影摇曳。
李弘毅坐在桌边,望着床边端坐的身影沉默片刻,拿起秤杆走过去,挑开了红盖头。
盖头下的女子面容清秀,眉眼端正,不算绝色,却透着一股沉稳气。她抬眸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垂下眼,起身福了一礼:“夫君。”
声音平静,听不出紧张,也听不出欢喜。
李弘毅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秤杆:“坐吧。”
两人相对坐下,桌上摆着合卺酒,却没人先动。
还是张淑娴先开口,语气平稳得像在对账:“夫君只管在前朝议事,内宅庶务、将士家眷抚恤、乡绅女眷往来,我来打理。我不打听军政,也不会让内宅之人插手公务。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,夫君直言便是。”
和屏风前那个敢说实务的姑娘判若两人,此刻的她收敛起所有锋芒,只剩规矩与分寸。
李弘毅看着她,缓缓道:“内宅的事,你做主。有难处,直接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简单得像公务交接。
两人饮了合卺酒,吃了几口喜膳,气氛始终淡淡的。没有浓情蜜意,没有羞涩扭捏,二人更像定下盟约的合作伙伴,约定好往后同心共事。
夜色渐深,侍女入内整理好卧具,行礼后悄然退下。
张淑娴换了一身居家素衣,静坐在榻边等候。李弘毅进屋后并未靠近床榻,只在外侧木榻落座,二人隔着一段距离,一室安静。
“早些歇息吧。”他垂眸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他闭着眼道。
“嗯。”
一夜无话。
同床共枕的第一夜,两人都守着自己的边界,没越雷池半步。
次日清晨,张淑娴天不亮就起身了。
梳妆更衣,前厅拜见族老,接待女眷,安排仆役,事事妥帖。等李弘毅晨起练完刀回来,她已经把内宅人事安排妥当,连阵亡士卒家眷的抚恤钱粮发放日程,都列了清晰的册子放在外书房案上。
除此之外,她还附了一页纸,写的是五户联保法的推行细则——正是屏风前提的那条。她把农户编组、连坐细则、补粮额度都列得明明白白,显然花了不少心思。
李弘毅翻着册子,字迹工整,条目分明,连每户的人口、难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想到,她第一天就接下了抚恤的事,连屯田细则都一并考虑了。
“这些,你从哪知道的?”他问走进来奉茶的张淑娴。
她放下茶盏,垂着眼道:“昨日过门后,我就让管事妈妈取了抚恤台账。阵亡将士的家眷,是军中的后顾之忧,不能马虎。联保法是家父旧例,我照着旧档整理了一下,夫君若觉得不妥,再改就是。”
“做得很好。”李弘毅合上册子,“以后抚恤的事就交给你。屯田联保也按你写的办,需要钱粮人手,直接找陈墨支取。”
“是。”
她躬身退下,步履平稳,没有半分居功的样子。
李弘毅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好像永远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说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多一分则越界,少一分则失职。
这样的主母,确实让人省心。
大婚之后,磁州局面愈发安稳。
借着婚宴的由头,五户联保法随民屯一同推开,乡绅军户纷纷响应,不到半个月,磁州境内民屯就铺开了七成。城外荒地陆续开垦,田垄整整齐齐,看着就让人踏实。
霍彦威带着前军每日操练,军纪严明,战力稳步提升。王晏球在城防营也干得有声有色,加固的瓮城、增设的弩台都有模有样,连老工匠都夸这少年懂行。苏屿则被正式提拔为节度推官,专职协助陈墨打理屯田与钱粮细则,依旧是话不多、做事稳的性子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唯独出了一桩意外。
推行联保法第十天,西乡出了事。
有一户农户男丁病亡,孤儿寡母撑不下去,连夜逃了。剩下四户被联保连坐,要补缴双倍粮税。那四户本就贫寒,被逼得走投无路,收拾东西也要跟着逃,差点引发西乡农户集体逃亡。
消息传回府里时,张淑娴正在核对抚恤账。
管事妈妈慌慌张张进来禀报,她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,墨汁滴在账页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皱着眉,声音很低,“军中连坐管用,怎么到了民间就出乱子?”
她没急着追责,也没躲在府里等消息,立刻带人赶去了西乡。
到了村里才知道,逃亡那户男丁是家里唯一的劳力,染病没钱医治,死了之后孤儿寡母实在交不上粮,才不得已逃走。剩下四户都是沾亲带故的,本就艰难,再逼双倍粮税,只能跟着逃。
张淑娴站在破败的土坯房前,看着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
她以为照搬父亲的军屯旧例就行,却忘了军户有军饷、有管束,农户只有薄田、全靠天吃饭。军法的严苛,用在百姓身上,太狠了。
当天下午,她就改了章程。
五户联保改成三户联保,逃亡户的粮税只由其余两户补一成,剩下的由官仓兜底;遇灾年、家有丧病,可申请缓缴,不许差役强逼。
改完章程,她又从自己陪嫁里拿出二十石米,补贴给西乡那几户困难人家。
回到刺史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没敢直接去找李弘毅,先绕去外书房,想把改好的章程放在案上就走。刚进门,就见李弘毅坐在灯下看公文,显然是在等她。
“西乡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先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张淑娴心里一紧,躬身道:“是我思虑不周,照搬军屯旧例,没考虑民间实情。章程我改好了,请夫君过目。若是不妥,我再改。”
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。
刚接手就出了乱子,还是自己主动提的法子,于情于理都是她的错。
李弘毅拿起改好的章程扫了一遍,三户联保、官仓兜底、灾年缓缴,改得务实又稳妥。
他放下章程,看着她垂着头、指尖微微攥着裙摆的样子,没说怪罪的话,只淡淡道:“军中是军中,民间是民间,不一样。以后拿不准的,先问陈墨,或者问我。”
没有指责,没有宽慰,只陈述事实,再指一条路。
张淑娴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:“是,我记住了。”
“下去歇着吧。”李弘毅重新看向公文,“改得不错,就按这个推行。”
张淑娴躬身退出去,走到院外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却没那么慌了。
她以为会被斥责越界、被说妇人之仁,没想到他只说了句“不一样”,还认了她改的章程。
这个人,好像比她预想的,多一点温度。
书房里,李弘毅抬头望向窗外。
廊下灯笼映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纤细却挺直。
他知道她不是故意出错,是太想做好,才照搬了旧例。肯认错、肯改、肯亲自下乡看实情,就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强。
他起身端了杯温热的姜茶,走到内院。
她的卧房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伏案的影子,应该还在核对改后的章程。
他没进去,把姜茶放在门口的石桌上,转身就走了。
没什么可说的,也没什么好安慰的。
乱世里的人,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。错了就改,改了再往前走,就是了。
这一夜,没有危机,没有战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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