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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伯跑过来,裤腿上的泥还没干,“三少爷孙德茂亲自来了,说三天之内,每户十两银子。交不上的,田就归他们。”
沈砚蹲在老槐树下,攥紧手里的破绢布,指节发白。
“不是说到秋天才收吗?去年才二两。”
“孙家改规矩了。”陈伯说,“说是朝廷修河,银子没拨下来,让咱们先垫。砚哥儿,十两啊……咱村哪家拿得出十两?”
沈砚站起来,看向村口。
尘土漫天,那面绣着“孙”字的大旗越来越近。
他把绢布塞进怀里,声音很轻:“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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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德茂骑在枣红马上,扫了一圈蹲在路边的农户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管家孙福喊,“三天之后,每户十两。少一个子儿,地契送县衙。”
人群中炸开了锅。
“十两?我家六口人,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二两!”
孙福说:“朝廷修河,家家出钱。你们要是不服,去县衙告啊。”
没人吭声了。
沈砚站在人群后面,盯着孙德茂。
这位孙家三少爷刚从县学回来,穿一身宝蓝绸衫,腰间挂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看人的眼神像是看路边的杂草,扫过去就收回来。
“那个谁。”孙德茂下巴朝沈砚一抬,“你就是青牛村那个读书的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“是。”
“就你?”孙德茂笑了,“你读的什么书?从哪借的?交得起束脩吗?”
几个护院跟着笑。
沈砚没说话,手指抠进掌心。
孙德茂拨马往前走,经过他身边时勒住缰绳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穷书生,也配?”
马蹄扬起尘土,扑了沈砚一脸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手指慢慢松开,又攥紧。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——像太爷爷绢布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字,坑坑洼洼,但擦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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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油灯下。
沈砚把绢布铺在桌上,一笔一划地抄。绢布太破了,他怕哪天彻底烂掉,这几年一直在抄。
抄到“查户有七法”时,他停下来,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太爷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一户一户查?那些大户怎么可能配合?
门外传来敲门声,三短一长。
他眼睛一亮,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穿旧长衫,面容清瘦,眼神很亮;一个膀大腰圆,背着猎弓。
“刘泾!赵虎!”沈砚让开身,“进来。”
刘泾是邻村的落第举子,考过两次乡试都没中,现在教几个蒙童糊口。赵虎是猎户,爹妈死得早,从小在山里长大,三里外能射中兔子。
“孙德茂来了?”刘泾坐下来就问。
“来了。每户十两,三天限期。”
“十两?”刘泾脸色沉下来,“这是要逼死人。”
赵虎说:“我今早在山上看到孙家的人在勘测后山。不是修河的事,他们在找什么。”
沈砚皱眉:“后山全是荒地,找什么?”
“所以我抄了份东西。”刘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县衙的书信往来,我托熟人弄出来的。”
沈砚接过来,眼睛亮了。
信上写着——孙家要在青牛镇后山开石场,县衙已经批了。但批文里卡着一个漏洞:如果青牛村农户能证明后山是公共资产,孙家就无权强占。
“公共资产证明?”沈砚抬头。
“有。”赵虎把一张泛黄的契纸拍在桌上,“我爷爷留下的。后山自古是青牛村共有的猎场,县志上有记载,这是抄本。”
沈砚看着他们,眼眶有点热。
一个晚上,一个去县衙抄信,一个翻遍老宅找契纸。
他们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做了。
“还有。”刘泾又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孙家在县衙的田产备案。你猜他们报了多少亩?”
沈砚接过来一看,手指攥紧了。
“八百亩?青牛镇一共一千二百亩地,孙家占了八百亩?”
“报的是八百,实际占了多少,你比我清楚。”刘泾说,“就这八百亩,他们交的税还不到应缴的三成。为什么?县衙有人帮他们把账做了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纸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太爷爷的绢布上写过——“查户有七法,瞒田无所遁形。”
其中有一条叫“比邻核田法”。让相邻的农户互相作证,一户瞒田,十户连坐。这样一来,没人敢帮大户瞒报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
“刘泾,你能帮我查县志吗?我要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田亩记录。”
“能。但得花时间。少则三天,多则五天。”
“赵虎,你能帮我盯着孙家吗?他们跟县衙哪些人来往,什么时候见面,说了什么,越细越好。”
“行。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,看向桌上那块绢布。
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用太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,帮青牛镇的百姓要回被孙家吞掉的田。一亩一亩地要。”
屋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你疯了。”刘泾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
“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,县太爷是他们的人,县丞是他们的人,连县学的教谕都跟他们沾亲带故。”刘泾掰着手指头数,“你一个穷书生,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沈砚指了指自己的头:“拿脑子。拿我太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。”
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就这么信这个绢布?”
“我太爷爷留下的,我为什么不信?”
刘泾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我跟你干。”
赵虎也笑了:“我也干。反正我这条命不值几个钱。”
沈砚看着他们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太爷爷绢布最后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天下事,非一人之力可成。欲挽狂澜,必得同道。”
他没想到,自己的同道,就在这间破屋里,就在这盏油灯下。
“那咱们就说定了。”沈砚伸出右手,“从今天起,三个人一条心。从今往后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刘泾把手搭上去:“对得起兄弟。”
赵虎把手搭在最上面:“对得起良心。”
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晃,照在三张年轻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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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门外就传来砸门声,一下比一下重。
沈砚翻身坐起,打开门。
陈伯站在门外,脸色比昨天还白:“砚哥儿,孙家来人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夏例钱还是十两。三天限期不变。”陈伯声音发抖,“孙福还说,昨晚有人看见你见了两个外人,怀疑你在商量抗税。孙德茂让你现在去孙家祠堂回话。”
沈砚攥紧门框,指节咯吱响。
“不去呢?”
陈伯没敢说。
沈砚替他问了:“要拿人?还是要烧房?”
陈伯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。
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回桌前。油灯还没灭,桌上摊着刘泾抄来的信、赵虎拿来的契纸、太爷爷留下的绢布。
三个人手印还按在桌上,墨迹已干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,递给陈伯。
“帮我送给刘泾。就说,按昨晚商量的办。”
“砚哥儿,你真要去祠堂?”陈伯接过信,手抖得厉害,“那种地方……”
沈砚把绢布揣进怀里,把那几张纸也贴身放好。
“陈伯,我问你。”他忽然说,“咱青牛村的人,还能退吗?”
陈伯愣住了。
“退一步,田没了。退两步,房子没了。再退三步,人连站的地方都没了。”沈砚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他大步走出门。
晨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身后,陈伯的声音追过来:“砚哥儿,你拿什么跟孙家斗啊!”
沈砚头也没回,声音从前边飘过来。
“这条命不要了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,温温热热的。
太爷爷,您写的方法,孙子今天要试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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