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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易天地 > 一笔定乾坤 > 第二十三章 不肯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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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场布摊上的事过后,江砚病了两天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的病。呕了那口血,又是高烧,又是浑身脱力,跟一场大病似的。秦伯没多问,只熬了药给他灌下去,又守着他退烧。第三天江砚才缓过劲来,脸还是蜡黄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
    “那根棍子,”秦伯端着药碗坐在床头,慢悠悠地开口,“凭空就到了你手里。”

    江砚心里一紧,没接话。

    秦伯也不追问,只把药碗递过来:“喝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江砚,那双老眼里说不清是了然还是担忧,“小子,有些本事,留着护命是好的。可这世道,怪本事就是怪罪过。藏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江砚低着头喝药,苦得他直皱眉,心里却比这药还沉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露了怯。集上那么多双眼睛,就算大伙儿只当是变戏法、看花了眼,可这世上,总有看得真切的人。

    他怕的,就是那个看得真切的人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四天上午,那人就来了。

    来的不是嗅迹者本人。

    是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管事,圆脸,笑眯眯的,一看就是常年在人前打交道的。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汉子,眼神冷,站姿稳,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里混的。

    那管事进了铺子,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:“敢问,可是替人写信的江小先生?”

    江砚搁下笔,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。

    这三人来路不对。寻常求写信的,不带挎刀的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他不动声色,“客官要写信,还是记账?”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”那管事笑容更深,自顾自在对面坐下,挥手让两个挎刀的守在门口,把光都遮了大半,“小先生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我家主子,姓什么不要紧,要紧的是——我家主子,最爱结交有本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:“前几日集上那一手,我家主子,都瞧见了。”

    江砚的手,在案下慢慢攥成了拳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“客官说什么,我不懂。”他面上仍是平静,“集上我不过仗着年轻气盛,多管了桩闲事。”

    “哎,小先生何必跟我装糊涂。”管事摆摆手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“当”地搁在案上,足有十两,在这小铺子里晃得人眼花,“凭空变出根棍子来,这可不是‘年轻气盛’四个字能糊弄过去的。我家主子说了,小先生这身本事,埋没在这破病坊里替贩夫走卒写信记账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点着那锭银子,一字一句:“跟了我家主子,吃香的喝辣的,要什么有什么。这点银子,不过是个见面礼。日后小先生想要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

    江砚盯着那锭银子。

    十两。

    他写一封信两文钱,这十两银子,是他写五千封信才挣得来的。在这世道,这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到发疯的数目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头,没有半分动摇。

    因为他太清楚“投效”两个字,在这世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沈家村的族亲——所谓一家人,抢他的口粮,把他扔进冰河,要把他扭送官府发卖为奴。想起那富户的管事,逼他下跪磕头认债,要吞他的薄田。想起云中城门口那帮城门兵,盘剥过路的流民,把一个老妇人身上最后几个铜板都搜了去。

    这世道的“投效”,从来不是“你跟了我,我护着你”。

    是“你这把刀,归我使了”。

    他若真把这身本事交出去,那个“主子”要他造什么,他就得造什么。造刀造剑去杀人,造机关去害命,造那些他根本不愿造的东西。造不出,或是不肯造,下场会比现在惨十倍。

    到那时,他就不是江砚了。

    他就是别人手里一支笔,一把刀,用顺手了就留着,用钝了、用废了,就一脚踢开。

    “客官,”江砚抬起头,迎着那管事的目光,把那锭银子,轻轻推了回去,“你认错人了。我不过是个识几个字、混口饭吃的穷小子。什么本事,我没有。这银子,我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管事脸上的笑,淡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小先生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话别说得太满。我家主子的脾气,我清楚——他看上的东西,从没有要不到的。今儿我来,是好言好语地请。你应了,是你的造化。你要是不识抬举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把话说完,可门口那两个挎刀汉子,身上的杀气,已经替他说完了。

    铺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檐外的水滴声。

    江砚的后背,渗出一层冷汗。他知道自己这具身子有多弱,知道门口那两个人随手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咬着牙,把那口气稳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卷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桩事——沈家村那个雪夜,富户管事逼他下跪,他梗着脖子,死活不肯。挨了更狠的打,可那是他穿来这世上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还是个“人”,不是任人踩的泥。

    他可以弱。

    他可以怕。

    可有些东西,一旦交出去,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来了。

    “客官,”江砚的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,咬得极稳,“我说了,我没那本事。便是有,我也只是个写信的。这身子骨,你也瞧见了,病歪歪的,扛不动你家主子那样的‘造化’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虽然腿还有些发软,却挺直了背,朝那管事拱了拱手:“银子我不能收,人我也跟不了。客官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管事盯着他,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那张笑脸彻底沉了下来,变得阴恻恻的。他收起那锭银子,慢慢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:“好。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江砚一眼,那眼神里没了半分客气,只剩一种打量货物般的冷:“小先生,这云中城,说大不大。我家主子要的人,跑不出这座城去。”

    “今儿是请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回,可就不是请了。”

    三人转身,出了铺子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江砚一直挺着的那口气,这才泄了下去。他扶着案子,缓缓坐回去,后背的冷汗把单衣都浸透了,凉飕飕地贴在身上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惹下了什么。

    拒绝了那样一个“主子”,等于把背后那张网,彻底激怒了。下回来的,绝不会再是一锭银子和几句好话。

    可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笔的手——还在微微发抖。这只手能凭空造物,能护人,也给他引来了天大的祸事。

    “跑不出这座城去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那管事的话,眼神却一点一点,冷了下来,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跑,他没想过跑。

    逃了一座沈家村,难道还要再逃一座云中城?这世上,若处处都要他跪、要他交、要他把自己当刀使着递出去——那他逃到天涯海角,也还是个任人拿捏的废物。

    他攥紧了那只发抖的手。

    硬刚,他刚不过。

    可这并不意味着,他只有跪下、或者逃跑这两条路。

    江砚抬起眼,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,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——

    那“主子”是谁?手底下有多少人?在这坊市里,靠的是哪些规矩、哪些人情撑着场面?他要在云中城横行,总有他怕的东西,总有他绕不开的人。

    笔,他只敢偶尔用,用一次就得拿命去填。

    可脑子,是不要本钱的。

    他得先弄清楚,这张网,到底是谁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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