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:[黄易天地]
http://www.xhytd.com/最快更新!无广告!
二审开庭那天,省城又下雪了。
我凌晨四点就醒了,躺在网吧的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旁边机位有人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响,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盛眠昨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坐第一排。”
六点,我起来洗了把脸,冷水激得头皮发麻。网吧的卫生间没有镜子,墙上有人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:“你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我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答案。但我站在这行字前面,突然觉得,活着就是为了今天。
七点,我到法院门口的时候,盛眠已经在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围巾是深灰色的,围得很整齐。她没打伞,雪落在她肩膀上,薄薄一层。
“你来多久了?”我走过去。
“没多久。”她转过身。化了淡妆,粉底盖住了黑眼圈,涂了口红,浅豆沙色的。她从来没化过妆,至少在我面前没化过。今天她化了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。
“紧张吗?”我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的手在抖。我看见了,没说穿。
八点半,法院开门。我们走进去,过安检,上三楼。审判庭比一审的大,能坐七八十人,今天来了一大半。第一排坐着林婉婷、方书记、方梅、老吴。第二排坐着林芳和她老公,还有几个盛眠店里的老顾客。
盛眠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。她是被告,赵刚是原告。
赵刚没来。他的律师孙正平坐在原告席上,西装笔挺,金丝眼镜,面前摊着一摞文件,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九点整,韩法官进来了。五十多岁,女,短发,不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她敲了一下法槌,全场安静。
“上诉人赵刚诉被上诉人盛眠离婚纠纷一案,现在开庭。上诉人赵刚是否到庭?”
孙正平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上诉人赵刚因身体不适,无法到庭,委托我全权代理。”
盛眠的脸白了一下。我攥紧了拳头。
韩法官翻了一下卷宗。“上诉人是否有医院出具的病假证明?”
“有的。”孙正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法警递上去。
韩法官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本庭准许其委托代理人出庭。现在,请上诉人代理律师陈述上诉理由。”
孙正平站起来,扶了扶眼镜。“审判长,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。被上诉人盛眠提交的所谓家暴证据,包括照片、录音、医院病历,均不能直接证明系上诉人赵刚所为。夫妻之间的纠纷,往往是双方都有责任。一审法院将全部责任归咎于上诉人,显失公平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,发回重审。”
他说完了,坐下。
韩法官看向盛眠。“被上诉人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盛眠站起来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指节发白,但声音很稳。“审判长,我有证据。这些照片,每一张都有时间地点。脸上的伤、身上的淤青、医院开的病历,都是赵刚打的。这些录音,每一段都是他在骂我、威胁我。这些邻居的证言,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过他打我。”
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,举在手里。“这里有一段视频,是赵刚在我家门口踹门的录像。时间、地点、他的脸,清清楚楚。”
法警把U盘接过去,递给法官。韩法官把U盘交给书记员,让她当场播放。投影幕亮了,画面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赵刚的脸。凌晨一点多,他喝得醉醺醺,走到家门口,踹门。踹了十几脚,门没开,他站在楼道里骂,骂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骂。
韩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安静了。“上诉人代理律师,你对这段视频有什么要说的?”
孙正平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这段视频的真实性存疑。我当事人不记得有这件事。而且,即使视频是真实的,也只能证明我当事人有过激行为,不能证明长期家庭暴力的存在。”
“不记得?”盛眠的声音突然大了,“他踹了十几脚,骂了半个小时,他说不记得?”
“被上诉人,请冷静。”韩法官说。
盛眠深吸一口气,坐下了。
孙正平继续说:“审判长,我当事人承认,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确实与被上诉人发生过肢体冲突。但那是在被上诉人言语刺激下的过激反应,并非无端施暴。我当事人也为此深感愧疚,愿意当庭向被上诉人道歉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盛眠说。
“被上诉人,请遵守法庭纪律。”
盛眠抿着嘴,不说话了。
韩法官翻了一审的卷宗,又看了看盛眠提交的新证据。“被上诉人,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盛眠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我跟赵刚结婚五年。他打了我五年。我不是没想过离婚,不是没报过警,不是没找过妇联。我试过所有办法,没有用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我忍了五年,忍到流产,忍到住院,忍到差点死掉。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求别的,只求一个公道。我要离婚,我要他赔偿我的损失,我要他为打我的每一拳付出代价。”
她坐下了。
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泪。林婉婷哭得稀里哗啦,方书记坐在她旁边,递纸巾给她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孙正平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被上诉人刚才的陈述,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,与案件事实无关。我当事人——”
“上诉人代理律师,本庭已经听清楚你的意见了。”韩法官打断他,“现在,本庭有几个问题要问被上诉人。”
盛眠站起来。
“被上诉人,你说你报警三次,分别是哪三次?报警后警方是如何处理的?”
“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,他把我打得住进了医院。我报了警,民警来了,说是家务事,调解了。第二次是结婚第三年,他把我的肋骨打断了。我报了警,民警来了,还是说家务事。第三次是结婚第四年,他拿凳子砸我,我报了警,民警来了,把他带走了,第二天就放出来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保留报警记录?”
“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没有了。第三次的有,我给周律师了。”
韩法官翻了翻卷宗,找到了那份报警记录。“上诉人代理律师,你对这份报警记录有什么要说的?”
孙正平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这份报警记录只能证明我当事人与配偶发生过纠纷,不能证明家庭暴力的存在。”
“纠纷?”盛眠忍不住了,“他把我的肋骨打断了,叫纠纷?”
“被上诉人,请控制情绪。”韩法官说。
盛眠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韩法官又问:“被上诉人,你提交的这些照片和病历,有没有经过司法鉴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做鉴定?”
“因为做鉴定要钱。我没有钱。赵刚不给我钱,我自己赚的钱都被他拿走了。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,哪来的钱做鉴定?”
韩法官沉默了几秒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孙正平又站起来了。“审判长,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被上诉人。”
“问。”
孙正平转身看着盛眠。“被上诉人,你说我当事人打了你五年。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婚?为什么要等到现在?”
盛眠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因为他威胁我。他说我要是敢离婚,他就杀了我全家。他表哥是派出所副所长,他说他杀了我也不会有人管。我怕。我被他打了五年,打了就不怕了?你们这些人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鼓起掌来。韩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孙正平的脸上挂不住了。“被上诉人,请你正面回答问题。”
“我回答了。你不信,是你的事。”
孙正平深吸一口气。“被上诉人,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?所以才急着离婚?”
“你放屁!”盛眠猛地站起来。
“被上诉人!”韩法官的声音大了。
“法官,他污蔑我。”
“上诉人代理律师,请你注意你的措辞。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婚内出轨?”
孙正平愣了一下。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。本庭警告一次。”
孙正平坐下了,脸色很难看。
韩法官看了看时间。“本庭还需要核实一些证据。现在休庭,下午两点继续开庭。”
法槌敲了一下,法官走了。
旁听席上嗡嗡嗡地议论起来。林婉婷冲过来,拉住盛眠的手。“盛眠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孙律师太坏了,睁着眼睛说瞎话。”
“他拿钱办事,不怪他。”
盛眠看着我,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“程实,你说下午能判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万一不能判呢?”
“那就接着打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孙正平站起来要说话,韩法官抬手制止了他。“请听完。”
孙正平坐下了。
韩法官继续说:“本院认为,上诉人赵刚经合法传唤,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,其代理律师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反驳被上诉人提交的家暴证据。被上诉人盛眠提交的照片、录音、病历、报警记录、证人证言、视频等证据,形成完整证据链,足以证明上诉人赵刚长期对被上诉人实施家庭暴力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盛眠一眼。“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,适用法律正确,程序合法。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,本院不予支持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》相关规定,判决如下:驳回上诉,维持原判。”
法槌敲了一下。“闭庭。”
旁听席上炸开了锅。林婉婷站起来鼓掌,方书记拉她坐下,她甩开他的手,继续鼓掌。其他人也跟着鼓掌,掌声越来越大。盛眠站在被告席上,没有笑,没有哭,就那么站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我走过去。“盛眠。”
“程实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哭吧。”
“不哭。今天不哭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笑了,哭着笑。
“你说的,今天不哭。”
“我没哭,是眼睛出汗了。”
林婉婷冲过来,一把抱住盛眠。“盛眠姐,你赢了!你赢了!”
盛眠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眼泪已经停了。她看着我,穿过人群,直直地看着我。
方书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,嘴角有一丝笑。
“走吧,回去。林婉婷说请吃火锅。”
“方书记,您请吧。”林婉婷说,“我请了三次了。”
“你请的是面,我请的是火锅。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价格不一样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走出法院大门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。盛眠走在我前面,踩着雪水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程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赵刚会上诉吗?”
“不能再上诉了。二审是终审。”
“那他会坐牢吗?”
“他之前故意伤害的案子还没判,那个案子判了,他就要坐牢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年左右。”
“三年。够我开店了。”
“你打算开什么店?”
“美容院。方书记说帮我找店面。”
“方书记连这个都管?”
“他什么都管。”
方书记在后面听见了,咳了一声。“我不管了。以后你们的事,自己管。”
“您说的啊。”林婉婷说。
“我说的。”
“那您别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大家上了车。方书记开车,盛眠坐副驾驶,我和林婉婷坐后座。
车子开了起来,窗外的树往后跑。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
“方书记。”盛眠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能赢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站出来了。”
盛眠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
车子开到一个路口,红灯。方书记停下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程实。”
“方书记。”
“盛眠现在自由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之前说的那些话,还算不算数?”
我愣了一下。盛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“什么话?”林婉婷在后座问。
“没你的事。”方书记说。
“怎么没我的事?我是她妹。”
“你不是亲的。”
“胜似亲的。”
方书记没理她,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开。
盛眠一直没说话,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耳朵红了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。
“方书记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算数。”
盛眠的耳朵更红了。
林婉婷在后面拍手。“我就知道!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盛眠转过头瞪她。
“我知道他喜欢你。”
“谁喜欢谁?”
“他喜欢你,你也喜欢他。”
“你——”盛眠的脸红透了,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就不闭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了一路。
方书记开着车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车子停在面馆门口。大家下车,林婉婷跑去开门。方书记站在门口,看着盛眠。
“盛眠。”
“方书记。”
“官司打完了。以后的日子,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好好过。”
盛眠点了点头。
方书记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程实,你送她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方书记走了。林婉婷在店里喊:“进来吃面啊,站在外面不冷吗?”
盛眠看了我一眼。“走吧,吃面。”
“好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,走进面馆。热气扑面而来,眼镜上起了一层雾。我摘下眼镜擦,她在旁边笑。
“你戴眼镜的样子像老头子。”
“你就是喜欢老头子。”
“谁喜欢你了?”
“你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转身去洗手了。
我站在面馆门口,把眼镜戴上。
外面的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。
手机震了。方书记的消息。
“程实,好好对她。”
我打了两个字。
“放心。”
最新网址:www.xhytd.com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