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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的时候,是凌晨五点。
我没睡,一直醒着。网吧的沙发椅太硬,翻来覆去,后背硌得生疼。旁边机位的人换了三拨,最后一拨是个老头,打游戏打输了,砸键盘,骂脏话,骂了半个小时。我没理他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要发生的事。
六点,我起来洗了把脸。冷水激得头皮发麻,眼睛里的红血丝退下去一些,但黑眼圈盖不住。我对着网吧卫生间那面裂了的镜子,看了自己一眼。
“今天别冲动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。
六点半,我到法院门口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,照在雪地上,反出一片暖色。门口已经有人了,不是盛眠,是方书记。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,围着灰色围巾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,站在台阶上,像一尊雕像。
“方书记,您怎么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喝了一口豆浆,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
“盛眠呢?”
“还没到。让她多睡会儿,今天是她的仗。”
我点了点头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雪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清洁工在扫雪,扫帚刮在水泥地上,沙沙沙沙,像有人在耳边磨刀。
七点,林婉婷来了。她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,头上戴着毛线帽,像个圆滚滚的企鹅。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装着包子和豆浆。
“姐夫,方书记,先吃点东西。”她把袋子塞过来。
我接过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猪肉大葱的,热乎的,但吃不出味道。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
“盛眠呢?”林婉婷问。
“还没到。”
“她不会紧张得不来了吧?”
“不会。”方书记说,“她比我们谁都紧张,但她一定会来。”
七点二十,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法院门口。车门开了,盛眠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不是上次那件,是新的,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。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整张脸。化了淡妆,粉底很薄,遮不住黑眼圈,但遮住了脸上的疲惫。口红是深豆沙色的,比上次深了一个色号,看起来更稳重。
林芳从驾驶座探出头,朝我挥了挥手。我点了点头。
盛眠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来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“骗人。你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我也没睡好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她的手在抖。
我看见了,没拆穿。
方书记把豆浆递给她。“喝点热的。”
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手稳了一些。
七点四十,法院开门。我们走进去,过安检,上三楼。审判庭跟上次一样,不大,今天坐满了。第一排坐着方书记、林婉婷、方梅、老吴。第二排坐着林芳和她老公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。第三排往后,全是生面孔,有人在小声说话,嗡嗡嗡的,像苍蝇。
我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,旁边是林婉婷。
“盛眠姐呢?”她问。
“在后面。法警带她进来。”
八点整,法官进来了。还是上次那个老头,花白头发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他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原告赵刚诉被告盛眠离婚纠纷一案,现在开庭。原告赵刚是否到庭?”
“到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赵刚走进来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头皮泛着青光。脸上没有表情,但嘴角往下撇着,看起来很不高兴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拎着公文包——他的律师。
赵刚走到原告席上坐下,看了盛眠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像刀子,恨不得剜下一块肉。我没躲,直直看着他。他先移开了目光。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被告盛眠是否到庭?”
“到。”
侧门开了,盛眠走进来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挺得很直。她没有看赵刚,没有看旁听席,径直走到被告席上,坐下。把包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
法官宣读了案由、合议庭组成人员、诉讼权利和义务。然后说:“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。”
赵刚的律师站起来,扶了扶眼镜。
“审判长,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于五年前登记结婚。婚后双方性格不合,经常发生争吵,导致感情破裂。原告曾多次尝试沟通,均无果。现原告请求法院判决离婚,并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,包括被告名下位于城北的一套房产及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存款。”
他说完了,坐下。
法官看向盛眠。
“被告陈述答辩意见。”
盛眠站起来。她的手在发抖,扶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审判长,我同意离婚。但原告所说的‘性格不合’不是事实。离婚的原因,是他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刚猛地转头,盯着盛眠。
“你放屁!”
“原告,请遵守法庭纪律。”法官敲法槌。
赵刚咬着牙,腮帮子的肉一鼓一鼓的。
盛眠没有看他,继续说。
“结婚五年,他打了我无数次。最严重的一次,我怀孕三个月,他把我打流产了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。法警走过去,那人又坐下了。
赵刚的脸白了。
“盛眠,你血口喷人!”
“原告!”法官的声音大了,“你再不遵守纪律,本庭责令你退庭。”
赵刚不说话了,但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盛眠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,举在手里。
“审判长,我这里有报警记录、医院的验伤报告、录音、照片,还有证人证言。所有证据都证明,原告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,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健康。我请求法院判决离婚,并判令原告支付损害赔偿。”
她把材料递给法警,法警转交给法官。
法官翻了几页,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“原告,被告所述是否属实?”
“不属实。她诬陷我。”
“那这些验伤报告怎么解释?”
“她自己摔的。”
“摔的?”法官抬起头看着他,“肋骨骨折、脾脏破裂、多处软组织挫伤,你告诉我怎么摔能摔成这样?”
赵刚不说话了。
他的律师站起来。
“审判长,被告提交的这些证据,我方认为不能直接证明系原告所为。夫妻之间的纠纷,往往是双方都有责任。”
“双方都有责任?”盛眠的声音突然大了,“他打我,我有责任?”
“被告,请冷静。”法官说。
盛眠深吸一口气,坐下了。
赵刚的律师继续说:“审判长,我当事人承认,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确实与被告发生过肢体冲突。但那是在被告言语刺激下的过激反应,并非无端施暴。我当事人也为此深感愧疚,愿意当庭向被告道歉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盛眠说。
赵刚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盛眠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原告!”法官敲法槌,“你再出言不逊,本庭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赵刚的律师拉了他一把,他坐下了,但眼睛一直盯着盛眠,像要吃人。
法官翻完那沓材料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“被告,你提交的这些证据,本庭会逐项核实。现在,你有什么话要当庭陈述吗?”
盛眠站起来。
这次她的手没有抖。
“审判长,我十八岁认识赵刚,十九岁跟他在一起,二十四岁结婚。我把我最好的年华给了他。他给了我什么?不是戒指,不是房子,是满身的伤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审判庭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打我,我报警,警察说是家务事。我去妇联,他们说调解。我回娘家,他追过去砸门。我不敢离婚,因为他说离了婚就杀我全家。我不敢跑,因为他说跑到天涯海角也把我抓回来。我忍了五年,忍到流产,忍到住院,忍到差点死掉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忍了。今天站在这里,我不求别的,只求一个公道。我要离婚,我要他赔偿我的损失,我要他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。”
她坐下了。
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。
方书记坐在第一排,一动不动,眼眶红了。
林婉婷在哭,捂着嘴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。
我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法官沉默了几秒,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休庭十五分钟。合议庭评议。”
法官走了,陪审员走了。审判庭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。有人在议论,有人在擦眼泪,有人在看赵刚。赵刚坐在原告席上,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。他的律师在翻卷宗,眉头紧锁。
盛眠坐在被告席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黄色的,像一幅画。
我想走过去,方书记拉住我。
“别去。让她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盛眠的背影。
十五分钟后,法官回来了。
他敲了一下法槌,审判庭安静下来。
“现在宣判。”
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“本院认为,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的婚姻关系,因家庭暴力导致感情破裂,已无和好可能。被告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了原告长期对其实施家庭暴力的事实,本院予以采信。”
赵刚的脸白了。
“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》相关规定,判决如下:一,准予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离婚。二,婚生子——”
“没有婚生子。”盛眠说,“孩子没了。”
法官顿了一下,继续念。
“二,夫妻共同财产,位于城北XX小区的房产归被告盛眠所有。三,原告赵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,向被告盛眠支付损害赔偿金人民币五万元。四,驳回原告赵刚的其他诉讼请求。”
“我不服!”赵刚站起来,“凭什么房子归她?那房子我也出了钱!”
“你出过什么钱?”盛眠也站起来,“首付是我妈出的,贷款是我一个人在还。你一分钱没出过。”
“我他妈不出钱,你住的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?”
“原告,坐下!”法官敲法槌。
赵刚不坐。
“我上诉!我他妈一定要上诉!”
“你有权上诉。”法官说,“现在,请你退庭。”
法警走过去,站在赵刚两边。他看了看法警,又看了看盛眠,最后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的恨意,浓得像墨。
他转身走了。他的律师收拾卷宗,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盛眠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审判庭里的人开始往外走。林婉婷冲上去,抱住盛眠。
“盛眠姐,你赢了!你赢了!”
盛眠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她看着我,穿过人群,直直地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。
“盛眠。”
“程实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哭吧。”
“不哭。今天不哭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笑了,哭着笑。
“你说的,今天不哭。”
“我没哭,是眼睛出汗了。”
我伸手,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手在抖,她的脸很凉。
“程实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你欠我的四块五,不用还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还了。”
她抱住我。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东西。我搂住她,搂得很紧。旁边有人在看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鼓掌。方书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豆浆,嘴角有一丝笑。林婉婷在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笑。
“姐夫,你抱够了没有?该我了。”
我松开盛眠,林婉婷又扑上去。
我退到一边,站在方书记旁边。
“方书记。”
“嗯?”
“她赢了。”
“她赢的不是官司。是她自己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方书记把豆浆递给我。“喝了吧,凉了。”
我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口。凉的,但有甜味。
盛眠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程实,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吃面。林婉婷说请我。”
“她说了请我了吗?”
“她说了,请我们俩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我们走出法院大门。阳光很好,雪开始化了,屋檐上的雪化成水滴下来,嘀嗒嘀嗒,像心跳。
盛眠走在我前面,踩着雪水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程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赵刚会上诉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打一次。”
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你会陪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每次都陪?”
“每次都陪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走吧,面要凉了。”
她转过身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,踩着她踩过的脚印。
方书记跟在最后面,脚步声很重,咯吱咯吱。
“你们俩等等我。”他喊。
“您走快点。”林婉婷喊。
“我老了,走不快了。”
“您不老。”
“那您年轻着呢。”
方书记笑了一下,加快了步子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还是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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