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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文浩推开特护病房的门。
他手里挂着一只防尘罩。
拉开拉链，取出一套熨烫笔挺的黑色纪委工作服。胸前那枚徽章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他将衣物搁在衣架上，“清寒，起来了。你该干活了。”
苏清寒睁开双眼，睫毛翕动两下，双手撑着床榻坐起。
没有劫后余生的软弱，也没有长梦初醒的迟钝。
这便是两人相处独有的默契，不需要嘘寒问暖的废话，只谈有价值的对策。
朱文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要回省城一趟。”
他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抽丝剥茧。从朱天和夜访巡视组递交情况说明，再到雷震即将挂帅扫黑办第二督导组空降临江。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交代得条理分明。
“这盘棋下到了中盘，雷震挂帅不过是虚张声势，他被祁厅长拿捏住了软肋，到了临江只能做个提线木偶。”朱文浩十指交叉，“我留在临江，没有太多的用处，党校那边催我回去，这一走，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。”
他看着苏清寒。
“你想不想，亲眼看着苏长明被带走的样子？”
这句问话，直指人心，切中要害。
苏清寒眼底有了光采。
她掀开被子，双脚踩进拖鞋，伸手去拿衣架上的制服。
朱文浩起身，背过身去，面朝窗外。
“善弈者谋势。督导组空降临江，郑建国的账本照片已经递交到了邱瑞案头，你遇袭重伤，纪委对你心存愧疚与信任。借着这个契机要求复职，顺理成章进入专案组核心。”
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苏清寒将黑色的外套套上身，动作干练。
正当此时，病房外传来尖锐的喧哗。
“凭什么拦着我？里面躺着的是我亲姐姐！”
苏晓晓跋扈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，回荡在清晨空旷的走廊。
两名负责安保的市局警员按规矩办事，横跨一步挡在门前，分毫不退。
苏晓晓身后，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风衣的年轻男人。
他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闹剧，置身事外。
这男人来头不小。
省委专职副书记杨建华，亲自给苏长明打去电话，嘱托其在临江市好好招待此人。
对于苏长明而言，这是一个向上延伸人脉绝佳的攀附点。
能让杨副书记特意关照的后辈，背景肯定不简单。
苏长明见缝插针，特意安排小女儿苏晓晓全程作陪。用意再明白不过，摸清底细，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一点男女之情，如果能更进一步，苏家在省里的根基便能再固三分。
苏晓晓本就爱慕虚荣，又有父亲的支持，想要在姐姐面前炫耀。
“让开！”苏晓晓抬高音量。
病房内，朱文浩偏过头。
两人视线交汇。
“要开门吗？”他问。
苏清寒正在整理衣领，没有给出任何表示。
朱文浩转动门把手，将门从内侧拉开。
“吵什么？”
朱文浩站在门口，俯视着苏晓晓。
“你不知道病房重地，需要清静？”
苏晓晓见到朱文浩，先是一怔。前些日子在家里吃饭，献媚受挫的难堪涌上心头。被当面训斥，她一时语塞。
她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的男人。
为了在这个来历不凡的男伴面前挣回颜面，苏晓晓挺起胸膛，强装镇定。
“朱文浩，我是来看我姐姐的。你一个外人，有什么资格拦在门前？”
“来看你姐姐？”
朱文浩视线在苏晓晓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扫过。
“苏市长的家风，就是探病全凭一张嘴大呼小叫，两手空空？”
苏晓晓被戳中痛处，脸色涨红，张嘴欲辩。
一直站在后方的男人迈步上前。
他挡在苏晓晓身前，上下打量着朱文浩。
“你就是朱文浩？”
“我是。”
男人伸出右手。
“刘昊。”他报出名号，“跟周旭家里，算是世交。”
世交。
周旭出身首都周家，能互称世交的，地位底蕴不言而喻。
“周旭跟我提过你。”刘昊手未收回，“我刚到江南省，出来转转。听说你在党校星火班行事颇有章法。今日一见，不错。”
朱文浩没有去握那只手。
刘昊并不觉得尴尬，自然地收回手。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，摸出一个信封大小的红纸封。
封面上，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一个“康”字。
“祝苏清寒早日康复。”刘昊将红包递了过去。
朱文浩依旧未接。
苏晓晓见缝插针，找准机会发作。“昊哥一番好意，朱文浩你别不识抬举，在这摆什么谱？”
“闭嘴。”
刘昊瞥了苏晓晓一眼。
轻描淡写的两个字，生生将苏晓晓剩下的话憋了回去。
刘昊转头重新看向朱文浩。
“本想借此机会，见识见识临江市这位有名的冰山美人。不过在这儿遇见你，倒也不虚此行。”
房门，在这一刻彻底拉开。
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中央。
苏清寒身着黑色纪委制服，裁剪合体。
长发绾在脑后，脸色虽有苍白，双眸却冷得像冰。
“苏晓晓同志。”
公事公办的称呼。
苏清寒从口袋里翻出市纪委的工作证，手腕一翻，证件敞开，直陈在苏晓晓眼前。
“你大清早在此喧哗，是有什么具体情况，需要向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反映？”
苏晓晓望着那明晃晃的证件，结巴了半天，吐不出一个字。
苏清寒没有理会她，视线转向刘昊，以及他手中那个捏着的红色纸封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苏清寒字字清晰，“你拿着这个红包在此纠缠，我可以将此行为，理解为对纪委工作人员，当面行贿吗？”
这话的分量，极重。
刘昊收敛了那副闲散看戏的姿态。
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苏清寒同志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刘昊手指一错，将红包夹在指缝间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。刘昊，原首都纪检委系统。现已办理调转手续，任江南省纪委一室二处，三级主任科员。”
首都下放，直接进入省纪委核心处室。
杨建华所在的力量，在省纪委，楔入了一颗钉子。
劳立国在省委常委会上占据了上风，杨建华便拉拢外援，从纪检系统内部进行制衡。
刘昊扬了扬手中的红包。
“至于这个纸封，里面装的并非钱财，而是一封信。”
他将红包再次向前递去。
“你们不信，大可拆开看看。”
苏清寒目光落在那红包上，正欲伸手。
一只宽厚的手掌从旁侧横出。
朱文浩的手背，贴上红包的边缘，将其平稳地推了回去。
“无功不受禄。礼下于人，必有所求。”
朱文浩挡在苏清寒身前。
“不管里面装了什么，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上。
一个红包，一旦收下，便意味着接下了对方递过来的线。
在局势未明之前，任何立场不明的物件，皆是隐患。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。”朱文浩留下一句古语。
刘昊笑了。
他将红包妥帖地收回大衣口袋。
“原本以为，整个江南省，只有一个周旭还能称得上好玩。现在看来，多了一个你，以后的日子，会更加有意思。”
刘昊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苏晓晓下达指令。
苏晓晓咬着牙，满心不甘，却不敢违逆刘昊的话，只能踩着高跟鞋快步跟上。
长廊重归冷寂。
两名警员依旧如标枪般站立在原处。
朱文浩回过身，看着身穿制服的苏清寒。
衣服很合身，将她那股子清冷与坚韧衬托得淋漓尽致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朱文浩理了理袖口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纪委的案子，量力而行，切忌逞强。”
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算算时间，雷震和第二督导组的人马，快要进临江的地界了。”
“一场硬仗，交给你了。”
苏清寒没有言语，站直了身躯。
她抬起右手，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折痕。
这是独属于她的送别。
朱文浩转身，迈步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。
临江市的局，他已全盘布下。剩下的，交由督导组去收网。
而他，需要回到省城。
刘昊的出现，绝非偶然。
这代表着首都的各方势力，已经开始将触角深入江南省。
周志文省长的背后是周家，杨建华也引来了外援。
劳立国想要在江南省彻底站稳脚跟，接下来的路，必定是寸步难行。
电梯门向两侧滑开。
朱文浩步入轿厢，按下楼层键。
门扉缓缓合拢，将临江市的风云，尽数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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