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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水晶人 第一章:归燕新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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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民国二十五年的上海,秋老虎还赖在租界的柏油路上不肯走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霞飞路的梧桐叶,在“归燕楼”的朱漆门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,墨迹里还透着松木的清香。

    凌峰站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指尖划过刚上漆的栏杆。楼下传来伙计阿福清亮的吆喝声,混着街面电车叮当的铃响,像一锅熬得正稠的糖粥,暖乎乎地裹着这座城的烟火气。他刚从英国回来满三个月,西装料子还没完全褪尽洋派的挺括,此刻却穿着件月白竹布长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——这是刘佳琪昨天刚给他缝好的袖口,针脚细密,带着她身上惯有的皂角香。

    “在这儿发什么呆?”

    刘佳琪的声音从楼梯口飘过来,带着点嗔怪的笑意。凌峰回头时,正看见她端着个白瓷盘上来,盘里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碎发。她今天穿了件湖蓝色的旗袍,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,是上周成婚时做的新衣裳,料子是凌峰托人从苏杭带回来的杭绸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    “在数楼下的黄包车轮子。”凌峰接过茶盏,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,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,又忍不住相视而笑。成婚才七天,这份亲昵里还带着点新拆封的羞怯,像揣着块刚从糖罐里摸出来的奶糖,甜得不敢大口嚼。

    他们是在这条街长大的。二十五年前,凌峰家就在隔壁弄堂开着家小面馆,刘佳琪家是做绸缎生意的,门面就在斜对过。小时候凌峰总爱偷拿家里的糖人去换佳琪手里的花绳,后来他去英国留学,临走前在码头给她塞了块从伦敦带回来的怀表,表盖里刻着只笨拙的燕子——那时候他说,等他回来,就开家像样的馆子,让她当老板娘。

    如今馆子开起来了,名字是佳琪取的,“归燕”,既是说他这只远飞的燕子回了巢,也藏着她没说出口的期盼。

    “阿福刚才来说,对门的张老板送了两坛绍兴酒,说是贺我们新婚。”刘佳琪挨着他站在窗前,目光落在楼下攒动的人头上,“还有,你托人找的账房先生,下午就能到。”

    凌峰点头,啜了口茶。归燕楼能开得这么顺,一半是靠他在国外攒下的本钱,另一半,全仗着刘佳琪这些年在上海攒下的人脉。他出国的五年里,佳琪帮着照看他那早逝的父母留下的旧宅,跟街坊邻里处得比自家人还亲,就连租界里巡捕房的几个头目,见了她都得客气地喊声“佳琪小姐”。

    “晚上关了门,叫上阿福他们,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。”凌峰放下茶盏,“我从英国带回来的威士忌,给他们开开眼。”

    刘佳琪嗔了他一眼:“当心阿福喝多了,明天起不来床。”话虽这么说,嘴角的笑意却没藏住。她知道凌峰不是爱铺张的人,这份热闹,是给她的,也是给这栋刚有了“家”的模样的楼的。

    正说着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阿福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点急赤白脸的慌张:“你们不能进去!我们老板不在……”

    凌峰和刘佳琪对视一眼,快步下楼。只见三个穿着黑绸短打的汉子堵在门口,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,左眉上有道疤,正用手指戳着门框上的“归燕楼”匾额,语气吊儿郎当:“新开的?规矩懂不懂?这片儿归我们豹哥管,开张不孝敬,是等着砸招牌?”

    阿福气得脸通红,手里攥着抹布直发抖:“我们老板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。”凌峰上前一步,将刘佳琪护在身后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清冽得很,“豹哥?没听过。上海滩的规矩,我只懂合法经营,纳税缴费。至于其他的,恕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疤脸汉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这个穿着长衫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板敢这么硬气。他上下打量着凌峰,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,眼神里多了点贪婪:“小子,刚从国外回来的吧?不懂规矩没关系,哥教你。孝敬豹哥的,不多,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百块大洋,交了钱,保你平安。”

    刘佳琪在后面轻轻拽了拽凌峰的衣角。她知道这伙人是附近的地痞流氓,背后靠着某个帮派,硬碰硬讨不到好。但凌峰没动,只是淡淡一笑:“我这馆子刚开张,一天流水也未必有三十块。三百块,拿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拿不出来?”疤脸汉子脸色一沉,抬脚就往旁边的八仙桌踹去,“哐当”一声,桌上的空碗摔得粉碎,“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!”

    旁边两个汉子立刻跟着起哄,伸手就要去掀旁边的柜台。阿福急得要冲上去,被凌峰一把拉住。他从怀里摸出钱包,抽出五块大洋放在桌上:“这点钱,算我请几位喝茶。至于其他的,免谈。”

    疤脸汉子瞥了眼桌上的大洋,像是受了侮辱似的,一脚把钱踢飞: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他猛地伸手,想去抓凌峰的衣领,“今天不把钱交出来,这楼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的手腕被凌峰牢牢扣住。凌峰的手劲极大,指节捏得发白,疤脸汉子疼得“哎哟”一声,脸都扭曲了。凌峰在英国时练过拳击,对付这种地痞,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凌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再敢来闹事,我不保证下一次,巡捕房的人会不会请你们去喝茶。”

    疤脸汉子没想到他还有这身手,更没想到他敢提巡捕房。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撂下句狠话:“小子,你等着!”才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跑了。

    阿福赶紧关上门,拍着胸口直喘气:“老板,这伙人是‘豹帮’的,出了名的难缠,咱们这么得罪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凌峰松开手,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粗布袖口的触感,“法治社会,还能容他们无法无天?”话虽这么说,他眉头却微微皱着——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在上海这片龙蛇混杂的地方,想安安分分做生意,没那么容易。

    刘佳琪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碗片,指尖不小心被划了道小口,渗出血珠。凌峰赶紧拉过她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住伤口,动作又急又轻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

    “没事,小口子。”刘佳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轻声说,“要不……还是找个门路,跟豹帮打个招呼?多花点钱,买个平安也好。”

    凌峰抬头,对上她担忧的眼神。他知道她是怕出事,这些年她一个人在上海,见多了硬碰硬的下场。他叹了口气,用干净的一角手帕仔细包好她的伤口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总不能开个馆子,还得看流氓的脸色。”

    傍晚时分,账房先生来了。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,姓周,据说在几家大商号做过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凌峰把账本交给周先生,又嘱咐了阿福几句,便和刘佳琪锁了店门,往隔壁弄堂的旧宅走去。

    旧宅是凌峰父母留下的,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凌峰小时候种的,如今枝繁叶茂,枝头挂着几个红灯笼似的果实。刘佳琪推开房门,昏黄的灯光立刻涌了出来,映得屋里的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“我去做饭。”刘佳琪脱下旗袍外套,换上件素色的布衫,系上围裙。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和柴火噼啪声,凌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,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有些拘谨,却满眼都是亮闪闪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前口,那里贴身藏着个东西。他从怀里掏出来,借着灯光端详——那是枚通体莹白的玉佩,雕成了观音的模样,线条流畅,触手温润。这是他小时候在自家面馆门口捡的,当时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,在英国那五年也没离过身。佳琪总说这玉佩有灵性,让他好生收着。

    玉佩的观音像眉眼低垂,仿佛带着悲悯的笑意。凌峰用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,那里有块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斑点,像是玉料本身的瑕疵,他戴了二十多年,早就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“在看什么呢?”刘佳琪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,看见他手里的玉佩,“又拿出来看。我说过,这玉佩跟你有缘。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真是块宝贝。”凌峰笑着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,“等以后缺钱了,就把它当了,换个更大的馆子。”

    “呸呸呸,胡说什么。”刘佳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,“这是护身符,可不能乱说话。”她把菜放在桌上,又转身去端汤,“快洗手吃饭,我炖了鸡汤,给你补补。”

    凌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暖融融的。窗外,夜色渐浓,弄堂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,远处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。他想,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什么远大前程,就是为了眼前这碗热汤,为了身边这个人,为了这一方安稳的“归燕新巢”。

    只是他没注意,当他刚才把玉佩放在灯光下时,那块细微的斑点,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蓝色微光,快得像错觉。而此刻,在遥远的黄浦江上空,一片被云层遮蔽的夜空里,某个隐匿的庞然大物,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,如同沉睡的巨兽,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
    夜,还很长。属于凌峰和刘佳琪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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