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:[黄易天地]
http://www.xhytd.com/最快更新!无广告!
张彪是在省城东郊一个出租屋里被找到的。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,没有门牌号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收现金,不登记,不问租客是谁。张彪在这里躲了五天。五天没有出门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吃泡面,喝矿泉水,垃圾堆在墙角,已经发出了酸臭味。
专案组的人破门而入的时候,张彪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张彪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起身。只是转过头,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,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天花板。
“张彪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是中央纪委专案组的。你涉嫌参与故意伤害案,跟我们走。”
张彪慢慢坐起来。五天没换衣服,衬衫皱得像咸菜,脸上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出血。张彪穿上鞋,跟着专案组的人走出出租屋。巷子里的阳光刺得张彪睁不开眼。张彪用手背挡住眼睛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邻居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张彪被带走,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。
“呸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”
审讯在省城西郊的调查点进行。谈话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。张彪坐在靠墙的位置,对面坐着两个调查员,一男一女。男调查员姓刘,四十多岁,方脸,眉毛很粗,看起来像包公。女调查员姓王,三十出头,圆脸,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“张彪,知道为什么找你吗?”
张彪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吧。”
“秦朗让我租车。租了一辆黑色SUV。”
“租车干什么?”
“他说他哥要用车。”
“他哥是谁?”
“张强。我哥。”
刘调查员翻开记录本。“张强是你亲哥?”
“对。”
“秦朗让你租车给你哥,你哥要车干什么?”
张彪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不知道。秦朗没说。我哥也没说。”
王调查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张彪面前。照片是那辆黑色SUV,车牌号江A·8G231。“这辆车,在省道207撞了人。你知道吗?”
张彪看着照片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我在新闻上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事发第二天。”
“你看到新闻之后做了什么?”
“我把手机关了。躲到东郊那个出租屋里。不敢出去。”
刘调查员靠在椅背上。“张彪,你知道撞的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赵铁军。警察。”
“你知道赵铁军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调查秦怀远的那个特别行动处的人。秦朗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秦朗怎么说?”
“秦朗说这个人多管闲事,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说要把腿打断。”
刘调查员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秦朗原话是什么?”
张彪抬起头,看着刘调查员。眼睛里有血丝,有恐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解脱,像是终于不用再躲了。
“秦朗说,‘教训一下那个姓赵的,别出人命。’我以为就是打一顿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我哥会开车撞他。”
王调查员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。“张彪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撞人的事?”
“事发当晚。我哥打电话给我,说车翻了,人可能不行了。我问他撞的谁,他说赵铁军。我问他怎么撞的,他说从侧面撞的,车翻了。我当时就慌了。我跟他说你疯了,那是警察。他说是秦朗让他干的。”
“秦朗让他干的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哥说的。秦朗打电话给我哥,说‘你弟弟已经把车租好了,你过来开’。我哥去了,秦朗让他撞赵铁军。我哥开始不敢,秦朗说加钱。加一倍。”
“加了多少?”
“原来答应给二十万。撞了之后给四十万。”
刘调查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。王调查员接着问。
“张彪,你哥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那天晚上他给我打完电话,就关机了。我再也没联系上他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你哥是什么时候?”
“事发前一天。他把车开走之前。在我家楼下,见面就说了几句话。他说‘这次干完,咱们兄弟就发财了’。我说‘别搞出大事’。他说‘不会,就是教训一下’。我信了。我他妈信了。”
张彪的眼眶红了。用力揉着眼睛,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王调查员给张彪倒了一杯水。张彪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张彪把杯子放在桌上,没有喝。
“张彪,你知道秦朗为什么要撞赵铁军吗?”
“知道。因为赵铁军查到了秦怀远的账本。秦怀远是秦朗的爸。账本里有秦怀远二十多年的受贿记录。秦朗说,账本丢了,秦怀远就完了。秦怀远完了,秦朗也完了。所以不能让赵铁军活着。”
刘调查员停下笔。“秦朗原话是‘不能让赵铁军活着’?”
“原话。他说‘不能让那个人活着,账本在他手里’。我怕了。我说‘你要杀人?’他说‘不用你管,你只管租车’。我后悔了。但车已经租了。秦朗是我老板,我不能不听他的。”
王调查员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,推给张彪。那是张彪与秦朗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,是林知夏从张彪手机里恢复的。张彪看着那几张截图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些聊天记录,是你跟秦朗的对话吗?”
张彪点了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。“是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,秦朗在语音里说了什么?”
张彪闭上眼睛。秦朗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——那些语音消息张彪听过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针扎在耳朵里。
“‘把车租下来,我哥要用。’‘赵铁军那个人,你还记得吧?就是跟踪我们的那个。’‘给他点教训。’‘别出人命就行。’‘加钱。加一倍。’‘不能让那个人活着。’”
张彪睁开眼睛,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“我就知道这么多了。我什么都说了。我不是故意的。我以为就是打一顿。我不知道秦朗要人命。我不知道我哥会开车撞他。”
王调查员合上记录本。“张彪,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。如果你配合,可以在量刑时从轻。”
张彪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不是哭,是整个人在发抖。像筛糠一样,停不下来。刘调查员站起来,拍了拍张彪的肩膀。“先回去休息。想起来了什么,随时说。”
张彪被带出谈话室。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,张彪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。张彪用手背挡着眼睛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皮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拖沓的声响。
陆沉是在当天下午看到张彪供述笔录的。于德水发来的,加密邮件,附件是扫描件。陆沉坐在档案管理科的桌前,一页一页地翻。张彪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涂改过。但内容很清楚——秦朗指使租车、张强开车撞人、秦朗在语音里说“不能让那个人活着”。
陆沉看完最后一页,合上文件夹。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枝条光秃秃的,在冬天的风中轻轻摇摆。陆沉想起赵铁军在ICU里醒来的第一句话——“账本保住了吗?”赵铁军问的是账本,不是自己的腿。张彪供述里说,秦朗要撞赵铁军,是因为账本。账本在赵铁军手里,秦朗要抢回来。抢不回来就毁掉。毁不掉就毁掉赵铁军。
陆沉的拳头攥紧了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。
秦朗没有亲手撞赵铁军,但秦朗是主谋。秦怀远没有指使撞人,但秦怀远是根源。没有秦怀远收的那两亿,就没有那些账本。没有那些账本,就没有赵铁军的跟踪。没有赵铁军的跟踪,就没有秦朗的报复。没有秦朗的报复,就没有张强的车。没有张强的车,就没有赵铁军断掉的那条腿。链的每一环都连着秦怀远,秦怀远才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。
陆沉拿起手机,给于德水发了四个字:“张彪供了。”
于德水回复:“看到了。张彪的供述和秦朗的供述互相印证。证据链完整。专案组正在申请对张强的通缉令升级为A级。”
陆沉没有再回复。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卷宗架前,伸手摸了摸1995-047的脊背。账本里记着秦怀远二十九年来的每一笔钱,其中一笔是秦朗的学费。秦怀远供秦朗读最好的学校,穿最好的衣服,开最好的车。秦怀远没有教会秦朗做人,只教会秦朗花钱。花钱买通张彪租车,花钱买通张强撞人,花钱买通律师捞人。钱能买到很多东西,但买不回赵铁军的腿。
陆沉收回手,走回桌前坐下来。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张彪供述:秦朗指使租车,张强开车撞人。秦朗原话‘不能让那个人活着’。证据链完整。”
陆沉合上笔记本,装进口袋,关了台灯。档案管理科的窗外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梧桐树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陆沉在黑暗里坐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赵铁军的呼吸声在ICU里,又慢又稳,像深海的暗涌。
(第一百四十一章完)
最新网址:www.xhytd.com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