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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光站在一盏孤灯下。
他曾是先帝朝武举出身的武状元,但一直郁郁不得志。
正治末年,他被监国的太子李策一眼看中,成为潜龙卫指挥使。
那时候,他以为这是飞黄腾达的开始。
他说“愿为陛下效死”。
而后,他替崇圣帝查了不少案子,抓了不少人,立了不少功。
每次有功,赏赐未尝或缺,金银绢帛多如牛毛。
但他开罪的门阀世家,已如过江之鲫,数不胜数。
可是,他逐渐觉得,不够了。
还不够,他要再登一步,求一更高品秩,与那些人平起平坐。
但他最终发觉,那一步,竟是咫尺天涯。
一等三年,再等三年,三年又三年,转眼便是第三个三年之期。
品级纹丝未动,俸禄也不曾加增,有的只是他早就不缺的赏赐。
唯有崇圣帝望向他时,依旧是那般目光。
信任如初,器重未减。
可他自问,他到底算什么?
他在崇圣帝眼里,永远只是一个耳目,一个工具,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棋子嘛?
棋子的尊荣,不是自己的。
棋子的尊荣,终究是下棋的人给的。
下棋的人不给,棋子,就什么也没有。
他不甘心了。
纵观大乾历代潜龙卫指挥使,没有人如他恩宠之盛,但也没有人如他树敌之多。
历代潜龙卫指挥使,有投靠权臣的,有阳奉阴违的,甚至有过密谋造反的。
可下场好的,少之又少。
那么,他又该何去何从呢?
他第一次和士族合作,是在顾辰出征那年。
关于顾辰的诸多流言,就是他手中漏出去的,崇圣帝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。
再后来,一次又一次隐蔽的合作,他与吕兆等人,也达成了不少协议。
但他依旧是站在皇帝身边的。
只需要给崇圣帝传递时而可靠时而不可靠的情报即可,这样就能继续站在两条船上。
然而,在世降爵等的旨意颁下的那天夜里。
他也得到了秘密旨意,崇圣帝让他准备把手头差事,交给更年轻的副指挥使。
他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,崇圣帝打算让他“功成身退”了。
这下,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。
他替崇圣帝查了多少人,得罪了多少人,结了多少仇家。
他没有家族,没有门生,没有靠山。
他就等着崇圣帝给他更多。
可到头来,崇圣帝给他的,永远只有那么多。
他想往上爬,但上面没有位置了。
凭什么他再也无法高升了,就因为他掌握着许多人的秘密?就因为他这份职属的特殊性?
他今年四十多了,崇圣帝即将换一个新的指挥使了。
比他年轻,比他听话。
然后他会被安排到一个闲差上,领一份干俸,被人叫一声“老指挥使”,在府里等死。
他不愿意。
他不愿意当一辈子奴才,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刀。
刀被人用完就扔,刀不会有怨言。
可他有。
他不想做刀了。
他想做那个握刀的人。
那夜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,等一个能让他从“奴才”变成“人”的慧眼识珠之人。
当下,他面前聚拢着六个潜龙卫心腹。
灯焰在风中摇晃,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拉伸得仿佛是七条扭曲的蛇。
“都到齐了?”
为首一人抱拳:“回大人,都到齐了。明日所有武职潜龙卫,都会回京。”
龙光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等了太久,终于等到了。
那心腹心翼翼地看了龙光一眼:
“大人,属下才得知,嫂夫人的事……节哀。”
龙光没想到,心腹居然会发出此言。
他也想起发妻了。
那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女人,从不问他在当下做什么,也从不过问他去什么地方。
她只知道,他是潜龙卫指挥使,是天子耳目。
可她不知道,他那双耳目,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。
京中偶有传言,说她死得蹊跷。
但具体是谁动的手,鲜有人知。
至于真相,恐怕只有龙光清楚了。
此时,龙光惺惺作态地摆了摆手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墙上那幅皇宫舆图。
舆图上,东宫的方位被朱笔圈了一个圆,圆心中间,是东苑。
“几日之后,天下,就不是今天的模样了,明白吗?”
身后六人,齐齐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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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王府,后堂。
张太妃坐在灯下,手中运着一串檀木佛珠,转得失了些分寸。
宁王李谋坐在对面,穿着一身常服,腰佩金带,发束金冠。
张太妃心中乱了方寸,呼吸起伏不匀。
他儿子,宁王李谋,方才居然告诉她,他要去做那件事。
“谋儿,能不能不去?”
宁王回答:“母妃,儿臣真的已经决定了,而且是万全准备,万无一失。”
张太妃继续劝阻:“这件事,一旦做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母妃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觉得这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,是初生牛犊,莽撞行事。但这都不是,这是儿的责任。”
张太妃手中的佛珠都停了:“责……责任?”
“母妃,你可知,天下秩序,贵在君君臣臣,重在尊卑高低。我们是楼顶,士族是梁柱,百姓是地基。而皇兄,他被那流民所迷惑,妄图让梁柱全部塌掉。”
“母妃细想,届时,国将不国,天下都将兴起灾殃。如今,大乾的各道各州府,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社稷,都在儿臣肩上担着了。”
张太妃的手指猛地一顿,被佛珠勒紧,硌得生疼。
“谁告诉这些你的?”
宁王答:“鲁国公世子。”
“吕昱?”
她见过那人许多次。
吕兆的长子,鲁国公世子,前太常少卿。
俊朗,聪慧,知书达理,谈吐不凡。
他莫非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?
张太妃继续斟酌措辞:
“他告诉你的那些事,是真是假?是对是错?你可曾想过?谋儿,你才二十来岁,哪里见过什么天下百姓苍生的?这些事,你把握不住的。”
宁王站起来,走到母亲面前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母妃,儿臣看得很清楚。而且,你真的甘心自己被那杜氏强压一辈子吗?”
杜氏。
正治帝的皇后,当今皇帝的生母。
当年,正治帝娶她时,她也以为自己是赢家。
可后来她才知道,她只是一个联姻工具。
在正治帝心里,只有皇后与皇后所出的皇子。
至于她的儿子,不过是“也还行”。
她争了一辈子,没争赢。
现在她的儿子也要去争。
去争那个她没争赢的东西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谋儿,娘,不拦你了。”
她知道这事不对,但他儿子说了,是万全准备。
那就由着他去吧。
见母妃点头。
宁王的眼神里,生出一副独属于年轻人的,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模样。
“娘放心,儿臣,会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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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,皇城寂静。
黄德海从御书房出来,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反而沿着宫墙往西走。
走出西华门,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展示给值班将士,又走出宫门。
穿过一条窄巷,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。
屋内,坐着十多个腰悬佩刀的人。
有十余人穿御林军军官的甲胄,高大威猛。
还有八人穿着潜龙卫的飞鱼服,身形魁梧。
他们看见黄德海进来,都站起来。
“黄公公。”
黄德海示意他们坐下。
随即,他拈着兰花指,声音不高不低:“咱家今儿~叫你们来,只问一句话。你们还记得,你们的命是谁给的?”
屋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一个御林军司阶开口:
“公公,崇圣三年,在下还只是个小小执戟郎。被一个士族大人物强令下太液池捞簪子,险些淹死在水池里,若不是黄公公路过仗义,在下哪里还能活到今天?”
黄德海点点头。
一个潜龙卫百户说:
“崇圣六年,在下奉命查一桩案子,查到了不该查的人。而后中计,被那个大人物做局反咬一口,说什么诬陷忠良。我被下狱,差点死在牢里。是黄公公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话,才得以平反。在下,欠黄公公一条命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每个人都说了自己当年与黄公公的旧事。
有的是黄德海救过他们的命,有的是黄德海替他们挡过灾,有的是黄德海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。
黄德海点点头:“杂家是个阉人,自小没读过什么书的,杂家也只是懂得最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。”
“而且,你们永远要记住,你们头顶的天,一直是陛下。当初很多事,有的杂家出手不假,但也有的是陛下默许的。所以,救你们的人不只杂家,还有陛下。”
“正好,现如今,陛下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抛头颅洒热血。而杂家,也是这局中之人。你们,可愿意?”
十多个人再次面面相觑。
抛头颅?洒热血?
若不是公公当年救命之恩,他们早就没命了。
说到底,不就是还命吗?
况且,黄德海一个阉人都如此忠肝义胆,他们如果畏畏缩缩,那还是人吗?
随后,一个人开口:“愿意。”
剩下的人纷纷答。
“愿意。”“愿意。”“愿意。”
黄德海听罢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每个人传阅,看完就烧了。一切,就拜托诸位了。”黄德海郑重起身,对几人拜道。
所有人挨着挨着传阅,借着灯火,读完了信中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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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。
顾辰见了来“探病”的张仲文。
面对张大人,依旧是一个劲地咳嗽。
赵红绫苦着脸,求张仲文大人托关系找人脉,寻最好的药来,定有重金酬谢。
张仲文连连点头称是,随后扬袖而去。
入夜,赵红绫爬进顾辰被窝。
她低声细语,对没有动弹的顾辰,说着悄悄话。
“前几天的消息是准确的,龙光大人正妻病故,他新扶正的妾室,就是姓欧阳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午,我完全忙完了'祈福'的事情,下午进宫,邓姐姐又被陛下'训斥'了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好。”顾辰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。
“皇帝哥哥说,他要来看你,就在明天,说再见一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辰哥哥,皇帝哥哥说要来看你,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?”
顾辰最后说:“嗯,明天开始,喝药吧。”
赵红绫想了许久,又开口:
“从嫁给你开始,我就准备过今天。无论几日后结局为何,我赵红绫,永远不后悔。”
赵红绫说着,借着一豆烛火,轻轻搂住他的臂弯:
“已经跟陆护院还有那几个白衣打点好了,如果真的有不测……”
顾辰把手轻轻抵在妻子的唇上,示意她不要说那些话。
床榻上,夫妻二人静卧着。
“好,睡吧,辰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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