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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抄书识字,倒也罢了。可科举不光考识字,还要通经史、明大义、知策论。你又是如何学的?”
“晚生识字后,便一边抄书一边读书。说书先生那里书不多,晚生便去书肆作杂活蹭读。年稍长后,入镖局跑腿,打磨拳脚,走南闯北,路上得了空闲便翻两页。经史子集,兵医农算,天文地理,见什么,读什么。”
一个叫欧阳凌的朝臣忍不住“嗤”了一声,大约是觉得他说的太过离奇。
随后,他看到崇圣帝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,吓得立刻躬着身子。
张御史也摇了摇头:“便是天纵之才,无人教导,也难成气候。你既无师门,策论文章又是谁人指点?”
顾辰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晚生……没有先生指点。”
这下连张御史都说不出话了。
殿中一时寂静,落针可闻。
顾辰垂眸,不卑不亢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他没有先生,没有门庭,没有同窗。他所有的学问,都是在破庙里、在镖局的马车上、在书肆的角落里,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。
可他知道,朝堂上很多人不会信。
大乾开国皇帝天元帝,也曾是流民出身。他登基后颁布诏令,让天下流民都有资格考取功名。
然而,在寻常人的认知里,读书终究是士族的事,是世家的事,是至少要有几亩薄田、几间瓦房的人家才能做的事。
一个流民,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,怎么可能读得出进士?
可他就是读出来了。
用十年光阴,用无数个饿着肚子的深夜,读出来了。
裴璋跪在一旁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吃百家饭长大,给说书先生抄书换吃食,走镖自学,就靠这些,走到了殿试,走到了探花的位置。
他心中自问,若是自己没有家族,能走到顾辰的地步?不对,是能活到今天?
杨开骥低着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是寒门子弟,能读书已是不易,可与顾辰相比,自己前半生又是何等幸福安逸。
此时,丹陛之上,传来一声轻笑。
是崇圣帝。
他一直在听,一直没说话,好似在看一出好戏。
此刻他突然轻轻的笑了,却叫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。
“张卿,”崇圣帝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:“你问完了?”
张御史拱手:“臣问完了。”
“那朕来说两句。”
崇圣帝的目光落在顾辰身上,微微偏头,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。
他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冷冽,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度。
如同一个识货的商人,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
他微微颔首,声音朗朗:
“朕登基不久,天下百废待兴。诸卿都是朕亲手选拔的人才,日后同朝为官,当同心同德,匡扶社稷,为天下百姓谋福。朕不以门第取人,只以才学论英雄。无论是出身士族、寒门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又回到顾辰身上,语气里多些许郑重:
“——还是流民。只要心中有天下,有百姓,朕便用他。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,朝堂上无人敢接。
那些方才还不屑一顾的目光,此刻纷纷低了下去。
顾辰伏身叩首,额头触地,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知道,崇圣帝这番话,不只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整个朝堂听的。他在告诉所有人,他的用人标准,从来不是门第。
“顾辰,”崇圣帝此时又开口:“你字什么?”
顾辰一怔。
他没有字。
他是流民出身,字这种东西,是有身份的人才有的。
他如实答道:“回陛下,臣没有字。”
崇圣帝沉吟片刻,说道:
“《论语·为政》有云,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’朕赐你一字——以德。顾辰,顾以德。望你日后为官,以德服人,以德报国。居其所,而众星共之。不负朕望。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
天子亲自给新科进士赐字,这在大乾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。
顾辰跪在那里,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前世也是这样,崇圣帝在含元殿上给他赐字“以德”,这可是天子恩遇。
“臣——叩谢陛下隆恩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却一字一顿,郑重至极。
崇圣帝微微颔首,又道:“朕听说,你过几日还要参加武举?”
“是。”顾辰答道。
“好。”崇圣帝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期待:“大乾开国以来,还没出过同时考文武举的人。朕拭目以待。”
随后,崇圣帝又说了一番对诸位进士的勉励之言,无非是“初登大宝,锐意图治,诸卿皆国家栋梁,日后当同心协力、匡扶社稷”之类的言语。
最后,殿中二百余名新科进士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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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街夸官,京城万人空巷。
彩楼高搭,锦幔低垂,红色的绸缎在风里微微鼓荡,如同谁家要嫁女。
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。从城门口到皇宫,一路都是攒动的人头,一眼望不到头。
顾辰骑在马上,身侧是杨开骥,再过去则是裴璋,三人并辔而行,前后是甲胄鲜明的禁军开道。
鼓乐与欢呼声混在一处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,香案上的檀香味,还有街边摊贩锅里冒出来的油烟味。
各种暖烘烘的气味搅在一起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顾辰端坐在马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,偶尔向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。
倒是杨开骥和裴璋,一个面如冠玉,含笑拱手;一个生得浮浪,冲人群挤眉弄眼,惹得不少闺阁女子掩面惊呼。
“听说今年前三名个个了不得!”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对身旁的人说道:“那杨状元,陵州人,诗词歌赋冠绝一时!”
“裴榜眼也不差,”另一人接口:“裴氏旁支,平时吊儿郎当,但学问扎实,当年帮京兆尹府破过奇案。”
“那岂不是会被刑部抢走?但我听说那京城浪荡儿喜欢算学啊?”
“人家那是全才。裴氏旁支以后,怕不是要盖过嫡系一头了。”
“你们知道那探花?”先前那人调高声音,说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:“顾辰——流民出身!吃百家饭长大的,抄书识字,跑镖局学的武艺,这回文试考了探花不说,过几日还要去考武举!”
“流民?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乾开国以来,还没听过流民能中进士的!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,有的惊叹,也有好奇,还有艳羡,当然,也少不了一些酸溜溜的言语。
顾辰听在耳中,面色如常。
流民出身四个字,他上辈子听了一辈子,早就不在意了。
裴璋压低声音道:“伯远,以德,好多在说我们呢。”
杨开骥在另一边笑着摇头,正要说什么,目光却忽的被彩楼上一道倩影牵了过去。
那是一个穿着翠绿衫子的女子,面覆薄纱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那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,不避不让。
柳若斓探出头,对着杨开骥招手,目不转睛。
杨开骥怔了怔,想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目光,可那目光却仿佛是生了根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伯远,那柳小姐又对你招着手,侯门柳家怕是真要招你为婿了。”裴璋对杨开骥说道。
杨开骥这次却察觉到些不对:“这柳姑娘瞧上我,我不意外,但她与我仅一面之缘,那眼睛却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”
顾辰注意到了这一幕,什么都没说。
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,他也知道她为何要那样看着她。
前世,柳若斓爱慕杨开骥,爱了一辈子。
杨开骥不知道,前世有一个女人,把他写的每一首诗都背了下来。
游街的队伍继续往前,顾辰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。
许多贵族小姐站在彩楼上,或执团扇,或持花枝,或扔绢帕,目光追着三人打转。
杨开骥和裴璋各有拥趸,有人往杨开骥马前扔荷包,有人冲裴璋抛绢帕,热闹得像是过节。
顾辰也收到几样东西,但他也不在意。
春日薄薄的光落在他的衣衫上,没有多少温度。
马队从彩楼下面经过,楼上的姑娘们把花瓣撒下来,纷纷扬扬的,宛若一场粉色的雨。
顾辰的思绪飘到了以后,他在思考重回一世之后,他要做些什么。
心中,也逐渐有了个答案。
有几片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拂去,就那么让它们落着。
风一吹,又飘走了。
若不是裴璋突然的厮闹声,顾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走不出来。
远处,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,把整条御街的热闹推向高处。
顾辰骑在马上,耳畔诸般声响交织不绝,心绪却依旧翻涌如潮。
他暗自下了个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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