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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易天地 > 时光回溯,拥抱错过的盛夏 > 第十八章 风雪同行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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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月中旬,WH的冬天进入最冷的时段。寒流南下,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,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市,卷起地上的残雪,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。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
    宁致君站在佰盛店面二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。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,他用手指抹开一小片,看见街道上行人寥寥,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,在结冰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。

    今天是寒假开始的第三天。学校里已经空了七八成,大部分学生拖着行李箱踏上归途,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的。李伟、陈默、赵峰也都回家了,奶茶店“四季茶语”在元旦试营业后,暂时交给店员看管,等开学再正式营业。

    宁致君没有回家。他跟父母说,寒假要在学校勤工俭学,在一家公司实习,能挣点钱,还能积累经验。父母虽然心疼,但觉得儿子懂事,也就同意了。

    真实的原因是,佰盛的生意太好了,好到让同行眼红。

    十二月底到一月初,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店面签了二十七个设计合同,开工了十五家。那两套样板间的宣传效果出奇的好,很多客户是看了实景后直接下定金的。大学城附近几个新楼盘的业主群,甚至开始流传“佰盛设计好、做工细、负责任”的口碑。

    生意好,本来是好事。但在这个还不太规范的行业里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
    上周三,第一个来找事的人出现了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宋,叫宋志全,在大学城另一头开了家装修公司,也做定制家具。他带着两个人,直接闯进店里,拍着前台的桌子吼:

    “谁是老板?出来说话!”

    小王去拦,被一把推开。小林从二楼下来,还没开口,宋志全就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们佰盛什么意思?抢生意抢到老子头上了?大学城这片,是老子的地盘!懂不懂规矩?”

    宁致君从楼上下来时,宋志全正唾沫横飞地数落:“我告诉你们,别给脸不要脸!这行有这行的规矩,你们一个新来的,不懂规矩,老子教教你们!”

    “宋老板,”宁致君走到他面前,表情平静,“有什么话好好说。我们开门做生意,靠的是设计和质量,没抢谁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没抢?”宋志全冷笑,“光华苑那三单,是不是你们截胡的?业主本来都跟我谈好了,去看过你们那个什么样板间,转头就找你们了!这不是抢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业主有选择的权利。”宁致君说,“我们没说过任何同行的坏话,只是展示自己的产品和服务。如果业主选择我们,那说明我们做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你妈个头!”宋志全破口大骂,“老子在这行混了十年,轮得到你个小崽子教训我?我告诉你们,要么乖乖把大学城的生意让出来,要么……”

    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狠光:“别怪老子不给你们活路。”

    那天的冲突最后没升级。宁致君报了警,警察来调解,宋志全撂下几句狠话走了。但事情没完。

    第二天,就有人来店里闹事。说是业主,签了合同,现在要退单,还要赔偿。宁致君查了记录,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合同。闹了半小时,影响了好几拨来看方案的客户。

    第三天,店面的玻璃门被人砸了,用红漆泼了“滚蛋”两个大字。报警,调监控,但作案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宁致君只能坐镇店里。他让小林和小王晚上别回宾馆,就在店里打地铺,他也在二楼办公室支了张折叠床。三个人轮流守夜。

    但宋志全很聪明。店里闹不出什么,就去工地闹。可工地在业主家里,他不敢去,怕业主报警。于是,他开始在工人身上下功夫。

    佰盛的施工队,是宁致君从劳务市场招的散工,有木工、瓦工、油漆工,按项目结算。这些工人大多是从农村来的,朴实,能吃苦,但也怕事。

    宋志全找了几个混混,在工人下工的路上堵人。不打架,不骂人,就是“好言相劝”:“兄弟,别给佰盛干了。宋老板说了,你们要是继续干,以后就别想在这片接活了。要是非干,那对不起,腿打折。”

    工人们大多拖家带口,出来打工就为挣点钱,哪敢惹事。一个两个,找各种理由不来了。宁致君打电话问,支支吾吾,不是说家里有事,就是说身体不舒服。

    一周下来,十五个开工的工地,有七个因为工人不足停工了。业主天天打电话催,宁致君焦头烂额。

    “宁先生,这样不行。”小林脸色憔悴,“工人不来,工地开不了工,业主肯定要索赔。违约金不说,口碑就砸了。”

    宁致君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:“去劳务市场。现场招工,工资提高20%,日结。愿意干的,签正式合同,交社保。”

    “日结?社保?”小王惊讶,“那成本……”

    “成本高也要做。”宁致君说,“先渡过这个难关。等工人稳定了,再谈长期合作。”

    劳务市场的招聘出奇顺利。提高工资,日结,还承诺交社保——在2007年初的劳务市场,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一天时间,招了二十多个工人,木工、瓦工、油漆工都有,甚至还有两个电工。

    宁致君亲自面试,挑了十二个看起来老实肯干的,当场签了临时合同,预支了三天工资。工人们千恩万谢,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干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上工。”宁致君说,“小林,你把工地重新排期,抓紧把停工的七个工地赶出来。小王,你负责跟进,每天汇报进度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宁先生!”

    工人问题暂时解决了。宁致君松了口气,以为能缓一缓。但他低估了宋志全的狠劲。

    三天后,出事了。

    两个新招的木工,晚上下工回租住地的路上,被五六个混混围住了。这次不是“好言相劝”,是直接动手。棍子、钢管,往腿上招呼。两个工人反抗,被打得头破血流。混乱中,一个混混也被打破了头。

    有人报警,警察来了,把所有人都带走了。两个工人被拘留,涉嫌打架斗殴。混混们被关了一夜,第二天就放了——他们咬死了是“口角纠纷,互殴”。

    宁致君接到派出所电话时,是晚上十一点。他赶到派出所,看到两个工人坐在长椅上,头上缠着纱布,手上戴着手铐,表情麻木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正当防卫!”一个工人见到宁致君,激动地站起来,“他们先动的手!五六个人打我们两个!”

    “坐下!”警察喝道。

    宁致君交了保证金,办了手续,把两个工人保释出来。走出派出所时,夜风寒彻刺骨,细雪又开始飘了。

    “宁老板,对不起……”一个工人低头说,“我们给你惹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怪你们。”宁致君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先去医院,检查一下伤。医药费公司出,工资照发,带薪养伤。”

    “宁老板……”两个工人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回去好好休息。”宁致君拍拍他们的肩,“这事,我会处理。”

    送走工人,宁致君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夜空飘洒的细雪。雪粒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谁打个电话,但通讯录翻了一遍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他能打给谁?父母?不能,他们会担心。室友?都回家了。齐亚恒?远在G、D,鞭长莫及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言盛夏。寒假前,他们约好了每周六下午通一次电话,像“朋友”一样聊聊近况。今天就是周六,但他忙忘了。

    现在打给她?不合适。她在家,在父母身边,在温暖的屋子里。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。

    宁致君收起手机,走进风雪中。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,孤单,但挺拔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三百公里外的江城,言盛夏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。

    她的老家在江城,但在市区,和宁致君家所在的厂区相隔很远。这是她回家后的第五天,家里却已经来过三拨客人了。

    今天来的是徐敏清一家。

    徐敏清的父亲徐建国,和言盛夏的父亲言柳江是战友,当年在一个连队。后来徐建国下海经商,做得不错,在WH有几家连锁超市。言柳江也做生意,但规模小得多,做建材贸易,还代理一些日化用品,公司总资产大概五百万左右。

    晚饭很丰盛,但气氛微妙。徐建国和言柳江聊着当年的战友情,聊着现在的生意。徐敏清坐在言盛夏对面,时不时看她一眼,眼神温和,但让她不太自在。

    饭后,在客厅喝茶。徐建国忽然说:“柳江啊,你看这两个孩子,多般配。盛夏聪明漂亮,敏清稳重踏实。要我说,等他们大学毕业,就把事办了,咱们老战友亲上加亲。”

    言盛夏心里一紧。她看向父亲,言柳江表情有些尴尬,但没立刻反驳,只是笑着说:“孩子们还小,还在读书,不着急,不着急。”

    “不小了,盛夏大一,敏清研二,等毕业正好。”徐建国说,“现在先定下来,毕业就结婚。敏清那边,我已经在WH给他买了房,车也准备好了。盛夏嫁过去,亏待不了她。”

    言盛夏的母亲楚琴,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削苹果,这时抬起头,微笑着开口:“徐哥,孩子们的事,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吧。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,咱们做父母的,别包办。”

    “哎,楚琴这话说的。”徐建国摆摆手,“自由恋爱,也得有机会接触嘛。敏清和盛夏在一个学校,多走动走动,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?”

    徐敏清适时开口:“爸,言叔叔,楚阿姨,我和盛夏会多联系的。你们放心。”

    言盛夏如坐针毡。她想说话,但看到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,又忍住了。

    徐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。送走客人,关上门的瞬间,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
    “言柳江,你什么意思?”楚琴脸色沉下来,“刚才徐建国说那些话,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言柳江叹了口气,在沙发上坐下,揉着太阳穴,“我怎么拒绝?老徐今天来,是带着诚意来的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而且咱们公司现在的情况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建材那边,三笔货款收不回来,六十多万压着。日化代理,厂家要求提前打款,不然就取消代理权。账上现在就剩二十多万,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楚琴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老徐说了,如果咱们答应这门亲事,他可以先借咱们一百万,利息好说。”言柳江声音疲惫,“我也想硬气,可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吃饭,我能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卖女儿?”楚琴声音提高,“盛夏才十八岁!大学还没读完!你就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?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马上嫁!只是先定下来!”言柳江也提高了声音,“而且敏清那孩子不错,学历好,家境好,对盛夏也好。盛夏嫁过去,不会受苦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觉得!”楚琴站起来,“我告诉你言柳江,这事我不同意!公司困难,咱们想办法,但不能拿女儿的幸福换!”

    “想办法?想什么办法?”言柳江苦笑,“银行贷款贷不出来,亲戚朋友借遍了。再没有资金进来,公司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夫妻俩的争吵声,透过没关严的房门,传进了言盛夏的房间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在玻璃上凝成厚厚的冰花。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。父亲的公司,真的出问题了。难怪他刚才在徐叔叔面前,态度那么暧昧。难怪徐叔叔敢那么直接地提“亲事”。

    她想起宁致君。想起他那天在操场上说“如果你有困难,可以找我”。想起他每次帮她解围时的样子,想起他拉着她手腕逃离徐敏清时,掌心的温度。

    可是,他能帮她吗?他只是一个大学生,家里做点小生意。怎么可能解决父亲公司的问题?

    言盛夏拿起手机,翻到宁致君的号码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,这个时候,宁致君也正站在WH的风雪中,面对着同行的打压,工人的困境,生意的危机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,宁致君此刻也在想她。想她是不是在家过得好,想她有没有被徐敏清打扰,想她……需不需要他。

    相隔三百公里,两座城市,同样的风雪夜。

    一个在风雪中独行,一个在房间里沉默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心,却因为同样的困境,在冥冥中靠近了。

    雪,越下越大。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这个冬天的所有艰难。

    但雪下,春天已经在孕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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