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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丝细密,压得檐下白幡沉沉垂着。偏堂里的香还燃着,烟气绕过素帐,贴着梁柱往上爬,像一缕不肯散的魂。
沈韫一夜没睡。
三更时,韩璋的人在孙保屋外按住一个送水小卒。那人腰间藏着一枚蜡丸,剖开,里头只有一截窄纸。
五个字。
咬死私修箭。
天亮后,那张纸被放到宣忠堂案上。
很小,却像一块沉铁,压住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。
梁崇义也来了,素服平整,坐在侧席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庞充靠着柱子,眼底青黑,显然也一夜没睡。韩璋甲未卸,手按刀柄。陈皆执笔,殷亮在旁整理昨日口供。
沈韫低头看着那五个字,眼底亮得发冷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,脑子里像有无数张纸在烧。
每一个名字都在跳。
每一条线都在催她。
她抬手,把那纸条推到案中。
“传李钊。”
没人意外。
李钊来得很快。
他进门时,雨还没有停,廊下潮气跟着他一并涌进来。他今日穿素服,窄袖束紧,腰背挺直,靴面只沾一点湿泥。进门后,先向梁崇义行礼,又向沈韫点头,最后目光扫过韩璋和庞充。
看到庞充时,他停了一瞬。
庞充没笑。
李钊也没笑。
沈韫道:“坐。”
李钊坐下,目光落到案上。
纸条,退箭簿,灰羽根,生麻线,小铜箍,细锉,几份签押。
他看得很慢。
看完之后,才抬眼:“沈大人一早叫我来,想必案子又有进展。”
“有。”
沈韫一件一件点过去。
“正月廿二,程七从匠作房取退箭二十支,名义是补山门警箭。”
“正月廿三,孙保在城南箭铺私买灰雁羽、生麻线、小铜箍和胶。”
“正月廿五,薛南阳中箭。”
“正月廿八夜,有人递话给孙保,让他咬死私修箭。”
她抬眼看李钊。
“李将军,这几件事,你知道哪几件?”
李钊神色很稳。
“程七取退箭,我知道。告祭改在山上,外圈加防,补警箭合情合理。孙保私下买散料,我不知道。若他坏了军中规矩,沈大人尽可按军法处置。至于这张纸条,谁写的,谁递的,还没查清。”
能认的认。
不能认的,切得干干净净。
沈韫看着他。
“程七是你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孙保是程七手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送纸条的人,也试图接近孙保。”
李钊道:“沈大人若要说孙保私修箭,请审孙保。若要说有人救孙保,请审送纸条的人。若要说我杀薛南阳,还请拿出我下令的证据。”
韩璋眼神沉了。
庞充骨节轻轻响了一声。
沈韫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甚至没有温度。
“李将军说得对。”
她点了点那截纸条。
“案卷写证据,不写推测。这话还是你教我的。”
李钊看着她:“沈大人明白就好。”
沈韫抬眼,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笔。
“我明白,所以我今日不杀你。”
屋里骤然一静。
李钊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。
沈韫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我不想杀你,是我现在杀你,你还能说冤。”
庞充猛地抬眼。
梁崇义垂着眼,手指搭在膝上,没有动。
沈韫看着李钊,一字一句道:“李将军,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。”
李钊慢慢抬头。
“沈大人好大的杀心。”
“比不上李将军好耐性。”
沈韫把纸条压平。
“你不用自己拿刀。你递一句话,递一枚令牌,递一张调令,递一截纸条。到最后,刀在别人手里,血在别人身上,事却照着你的方向走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套法子,三个月前就用过一次。”
李钊眼神一寒。
庞充忽然站直。
沈韫没有看他,只道:“庞叔,你说。”
庞充看向她。
她没有解释。
他却明白了。
她不是要他替她出气。
是要把襄阳城下那一刀,先钉进案卷里。
庞充往前一步,低头看着李钊。
“十一月二日,我到襄阳城下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陈皆的笔停了一下,又重新落下。
庞充道:“我从汝州急行回来。一路上收到消息,节帅被贬,沈恪离城,襄阳有变。后来又听说节帅死了,小沈将军死了,夫人也死了,韫儿死在长安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咙发哑。
“我到城下时,没有立刻攻城。”
李钊没有说话。
“我喊过。我说我要入城见沈恪,见薛南阳,见沈夫人,也见你。我说我不是来反襄阳的,我是回来问清楚。”
庞充盯着李钊。
“城门开了吗?”
李钊道:“你率兵临城,我不能开。”
“你可以这么说。”庞充点头,“那你见我了吗?”
李钊沉默。
沈韫看着他。
梁崇义也看着他。
李钊终于道:“见过。”
陈皆写下。
庞充又问:“在我攻城前,你是不是在城上同我说过话?”
李钊道:“城上城下喊话,战时常有。”
庞充往前压了一步。
“是不是?”
两人对视很久。
最后,李钊道:“是。”
笔尖落纸。
屋里只有沙沙一声。
庞充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句话之后,我才攻城。”
李钊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很轻。
可沈韫看见了。
韩璋也看见了。
庞充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。
李钊也没有问。
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像一支看不见的箭,从庞充攻城那日,从沈韫回来,从小年夜,一直悬在屋里每个人头顶。
沈恪之死。
沈夫人自尽。
庞充攻城。
房州败走。
旧部自相残杀。
所有东西都被那句话牵着,一直牵到今日。
李钊缓缓道:“庞充,攻城令是你自己下的。”
“是。”庞充答得很快,“我下的。”
他眼睛红得厉害,声音却很低。
“我攻了襄阳,死了多少兵,我认。房州饿死多少人,我也认。我夜里睡不着,把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数,数到天亮。这账我没想赖。”
他盯着李钊。
“可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。”
李钊道:“庞将军旧恨在心,今日自然看我处处有罪。”
“我看你有罪,不是因为旧恨。”
庞充指着案上的纸条、退箭簿、生麻线。
“是因为你还是这一套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。
“你人站在城上,说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。话落下来,兵就要动,旗就要动,人就要死。今日也一样。程七只是补防,孙保只是修箭,送水的只是递话。人人只拿一截,人人都能说自己没杀人。最后箭出去了,人死了,你还能坐在这里说,与你无关。”
李钊冷声道:“推测。”
“对。”沈韫忽然开口。
屋里的火被她这一声压住。
庞充闭了闭眼,退了半步。
沈韫看向李钊。
“十一月二日,庞充至襄阳城下,初未攻城。”
李钊没有回答。
“你承认见过他。”
“承认。”
“承认攻城前与他说过话。”
“承认。”
“旁人听得清么?”
李钊看着她。
沈韫也看着他。
“若听得清,找旁人作证。若听不清,就说听不清。”
静了很久。
李钊道:“听不清。”
“那句话之后,庞充攻城。”
“他本就有攻城之心。”
“时间上,是那句话之后。”
李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终于,他道:“是。”
陈皆写下。
十一月二日,庞充至襄阳城下,初未攻城。李钊承认曾与庞充城上城下对话,旁人听不清。其后庞充攻城。
陈皆写完,都觉得这几行字冷。
冷得不像口供。
像把一段旧血,从墙缝里重新刮出来。
李钊看着陈皆写下那几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,这也能入薛南阳案?”
“能。”
“理由?”
沈韫道:“我在看你怎么让人动手。”
李钊眼神一寒。
沈韫继续道:“你不用自己拿刀。你递一句话,递一枚令牌,递一张调令,递一截纸条。庞充当时如此。程七、孙保、送水小卒,今日也如此。”
李钊道:“推测。”
“对。”沈韫道,“推测不能定罪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所以今日还不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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