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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丰粮胸口翻腾,似乎又要有大口鲜血喷出,知今日势头不对,再斗下去,势必大败,又怕秦英豪眼睛其实未瞎,强行运气忍住,手指三鬼,打手势命手下人解缚,随即挥手转身,忍不住又一口鲜血吐出。
那放锥的小姑娘是李丰粮之女,是他前妻所生,名叫李迎春,见父亲身受重伤,忙抢上扶住,低声说:“爸爸,咱们走吧?”李丰粮点点头。众人群龙无首,人数虽众,已全无斗志。秦英豪抓起屋中受伤五人,逐一掷出。众人伸手接住,转身便走。
余笙叫道:“小姑娘,暗器带回家去!”右手扬动,蛇头锥向李迎春飞去。
李迎春竟不回头,左手向后一抄接住,手法甚为伶俐。哪知锥甫入手,她全身剧跳,立即将蛇头锥抛落,左手连连挥动,似乎那蛇头锥极其烫手一般。
闵嘉庚哈哈一笑说:“赤蝎粉!”余笙回以一笑,她果是在蛇头锥上放了赤蝎粉。李迎春这一下中毒,数日间疼痛不退。
片刻间,李丰粮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,小屋前又是漆黑一团。
王超然朗声说:“秦大侠,贼子今日败去,这几天内不会再来。我们维护无力,甚为惭愧,望你双目早日痊愈。”又向闵嘉庚说:“小兄弟,我们交了你这位朋友,他日若有差遣,愿尽死力!”三鬼一抱拳,径自快步去了。
闵嘉庚知他们失手被擒,脸上无光,抱拳还礼,不便再说什么。秦英豪心中恩怨分明,口头却不喜多言,只朗声说:“多谢了!”耳听李丰粮一行北去,三鬼却向南行。
余笙说:“你两位武功惊人,可让我大开眼界了。秦大侠,请你回进屋去,我瞧瞧你眼睛。”三人回进屋中。闵嘉庚搬起倒翻了的桌椅,点亮油灯。余笙轻轻解开秦英豪眼上的包布,细细察看。
闵嘉庚不去看秦英豪的伤目,只望着余笙脸色,要从她脸色中看出秦英豪的伤目是否有救。但见余笙的眼珠晶莹清澈,犹似一泓清水,脸上只露出凝思之意,既无难色,亦无喜容,直叫人猜度不透。
秦英豪和闵嘉庚都是极有胆识之人,但在这一刻,心中的惴惴不安尤甚于身处强敌环伺之际。
过了半晌,余笙仍凝视不语。秦英豪微微一笑说:“这毒药药性厉害,又隔了这许多时候,倘若难治,但说不妨。”余笙说:“要治到与常人一般,并不为难,只秦大侠并非常人。”闵嘉庚好奇问:“怎么?”余笙说:“秦大侠是当世第一大侠,内力既深,双目必当炯炯有神,凛然生威。若给我这庸医治得目力虽复,却失了神采,岂不可惜?”
秦英豪哈哈大笑说:“这位姑娘谈吐不凡,手段自是极高的了。但不知跟千叶先生怎生称呼?”余笙说:“原来秦大侠还是先师的故人……”秦英豪一怔,惊问:“千叶先生亡故了么?”余笙说:“是。”
秦英豪霍地站起说:“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说知。”
秦英豪继续说:“当年尊师与在下曾有小小过节,在下无礼,曾损伤过尊师。”余笙说:“啊,先师左手少了两根手指,是给秦大侠用剑削去的?”秦英豪说:“不错。虽这番过节尊师后来立即便报复了,算是扯了个直,两不吃亏,但前晚这位闵兄弟要去向尊师求医时,在下却知是自讨没趣,枉费心机。今日姑娘来此,在下还道是奉了尊师之命,以德报怨,实所感激。尊师既已逝世,姑娘是不知这段旧事的了?”
余笙摇头说:“不知。”秦英豪转身走进内室,捧出一只铁盒,交给余笙,说道:“这是尊师遗物,姑娘一看便知。”
那铁盒约八寸见方,生满铁锈,已是多年旧物。余笙打开盒盖,见盒中有一条小蛇的骨骼,另有一个小小瓷瓶,瓶上刻着“蛇药”两字,她认得这般药瓶是师父常用之物,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。
秦英豪淡淡一笑说:“尊师和我言语失和,两人动起手来。第二天,尊师命人送了这只铁盒给我,传言说:‘若有胆子,便打开盒子瞧瞧,否则投入江河之中算了。’我自是受不了他激,打开盒盖,里面跃出这条小蛇,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,小蛇剧毒无比,我半条手臂顿时发黑。但尊师在铁盒中附有蛇药,我服用之后,性命是无碍了,这一番痛苦却也难当之至。”说着哈哈大笑。
闵嘉庚和余笙相对而笑,均想这番举动原是六奇阁主的拿手绝技。
秦英豪说:“咱们话已说明,姓秦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。姑娘好心医我,料想起来决非千叶先生的本意,烦劳姑娘一番跋涉,在下就此谢过。”说着一揖,站起身来走到门边,便是送客之意。
闵嘉庚暗暗佩服,心想秦英豪行事大有古人遗风,豪迈慷慨,不愧“大侠”两字。
余笙说:“秦大侠,你可把我师父小看啦。他老人家撒手归西之时早已大彻大悟,怎还会把你这番小小旧怨记在心上?若非如此,盒子里便只有小蛇没有解药啦。”秦英豪笑着说:“是了,一别十多年,人家岂能像我秦英豪一般全没长进?我确是把这位故人小瞧了。姑娘你贵姓?”
余笙抿嘴一笑说:“晚辈姓余。”从背上背包中取出一只木盒,打开盒盖,拿出一柄小刀、一枚金针,说道:“秦大侠,请你放松全身穴道。”秦英豪说:“是了!”
闵嘉庚见余笙拿了刀针走到秦英豪身前,心中突然生念:“秦大侠和六奇阁主有仇。江湖上人心难测,若六奇阁安排恶计,由余姑娘借治伤为名,却下毒手,岂不是我闵嘉庚第二次又给人借作了杀人之刀?这时秦大侠全身穴道放松,只须在要穴中轻轻一针,即能制他死命。”正自踌躇,余笙回过头来,将小刀交了给他说:“你给我拿着。”忽见他脸色有异,当即会意,笑问:“秦大侠放心,你却不放心吗?”
闵嘉庚说:“若是给我治伤,我放一百二十个心。”余笙说:“你说我是好人呢,还是坏人?”这句话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,闵嘉庚绝无思索回答:“你自然是好人,非常好的姑娘!”余笙很欢喜,向他一笑。她肌肤黄瘦,本算不得美丽,但一笑之下神采焕发,犹如春花初绽。闵嘉庚心中更无半点疑虑,报以一笑。余笙问:“你真的信我吗?”说着脸上微微一红,转过头去,不再和他眼光相对。
闵嘉庚曲起手指,在自己额角上轻轻打了个爆栗,笑着说:“打你这糊涂小子!”心中忽动:“她问我:‘你真的信我了吗?’为什么要脸红?”老阚所唱的那几句情歌,陡然在心底响起:
山高水远路茫茫,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,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……
余笙提起金针,在秦英豪眼上“阳白穴”、眼旁“睛明穴”、眼下“承泣穴”三处穴道逐一刺过,用小刀在“承泣穴”下割开少些皮肉,又换过一枚金针,刺在破孔中,她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,针尾中便流出黑血来。原来这枚金针中间是空的。但见血流不止,黑血变紫,紫血变红。闵嘉庚虽是外行,也知毒液已然去尽,欢呼说:“好啦!”
余笙在七叶花上采下四片叶子,在一只瓦钵捣得烂了,敷在秦英豪眼上。秦英豪脸上肌肉微微一动,接着身下椅子格的一响。
余笙说:“秦大侠,我听说你有位千金挺可爱的。她在哪里啊?”秦英豪说:“这里不太平,送到邻舍家玩去了。”余笙用布条给他缚在眼上,说道:“好啦!三天后,待疼痛过去,麻痒难当之时,揭开布带便没事了。现下请进去躺着歇歇。闵少侠,咱们做饭去。”
秦英豪站起身来说:“小兄弟,我问你一句话。闵刀王是你家长辈吗?”闵嘉庚以北斗刀法击败李丰粮,秦英豪虽未亲睹,但听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诣大非寻常,若不是闵恩仇的嫡传,决不能有此功夫。他知闵恩仇只生一子,而那儿子早已被人杀死,抛入河中,因此猜想闵嘉庚必是闵恩仇的后辈。
闵嘉庚涩然一笑说:“这位闵刀王不是我伯父,也不是我叔父。”秦英豪很是奇怪,心想北斗刀法素来不传外人,何况这青年确又姓闵,又问:“那位闵刀王,你怎么称呼他?”
闵嘉庚心中难过,不知秦英豪和自己父亲究竟有甚关连,不愿自承身份,淡淡说:“闵刀王?他早逝世多年了,我哪有福分来称呼他?”心中在想:“我这生若有福分叫一声爸爸妈妈,能得他们亲口答应一声,这世上我还希求些什么?”
秦英豪心中纳罕,呆立片刻,微微摇头,走进卧室。
余笙见闵嘉庚脸有黯然之色,要逗他高兴,说道:“你累了半天啦,坐一会吧!”闵嘉庚摇头说:“我不累。”余笙说:“你坐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闵嘉庚依言坐下,突觉臀下一虚,喀的一声轻响,椅子四脚全断,碎得四分五裂。余笙拍手笑着说:“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。”
闵嘉庚下盘功夫极稳,虽坐了个空,但双腿立时拿桩,并没摔倒,只甚觉奇怪。余笙说:“七叶花的叶子敷在肉上,痛于刀割十倍,若是你啊,只怕叫出我的妈来啦。”闵嘉庚一笑,这才会意,适才秦英豪忍痛,虽不动声色,但一股内劲,早把椅子坐得脆烂了,余笙意在跟他开个玩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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