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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德温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。但他已经站起来了,把佩剑从腰间解下,剑鞘扔给乌鸦。
“队长?”乌鸦接住剑鞘,愣了一秒。
“我说下。”艾德温没回头看他,“我是队长,我说了算。”
陈默看着他背影。老骑士的肩上有一块旧伤疤,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颈,那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撕开过的痕迹。此刻那块疤在发红,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教廷的人到了会怎么说?”莉迪亚小声问。
“那就让他们说去。”艾德温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反正老子这辈子也没少挨骂。”
汉斯把撬棍插回腰间,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,甩了甩,一头系在旁边的铁柱上。他干这个的动作很熟练——不是第一次在裂缝边缘干活了。
“走吧。”艾德温第一个踩上裂缝边缘的碎石。
碎石往下滚,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。
陈默跟在最后面。他踩上裂缝边缘的时候,靴底碰到那些暗紫色的灰烬,那一瞬间——
嗡。
三星堆青铜面具的嗡鸣声在脑子里炸开。
他踉跄了一步,手扶住旁边的岩壁。岩壁是湿的,黏黏的,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。
“怎么了?”乌鸦在前面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“走吧。”
裂缝比想象中深。
往下走了大概十分钟,头顶的光已经变成一条细线。空气越来越重,不是闷,是有东西压着胸口。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泥浆。
汉斯在前面开路,撬棍敲在岩壁上,声音闷闷的,像敲在肉上。
“这石头不对。”他停下来,用手电照了照岩壁,“你们看。”
岩壁上有纹路。
不是自然的岩层纹路,是螺旋的。一圈一圈,从深处往外延伸,像指纹,像——
“像符文。”莉迪亚的声音发紧,“我在学院见过类似的。”
“什么符文?”乌鸦问。
“封印术的一种。但不是圣光系的,是...”她顿了顿,“是禁忌类的。”
艾德温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。地面也是软的,像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肤上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站起来,“既然下来了,就走到头。”
又走了五分钟。
裂缝突然变宽了,从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能并排走三个人。头顶的岩壁也高了,手电的光打上去,照不到顶。
汉斯把手电照向前方。
墙。
一堵墙横在面前,挡住了去路。
不是普通的墙。是活的。
血肉和岩石交织在一起,像被搅拌机搅过的混合物。血管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,像藤蔓一样爬满墙面。有些血管还在跳动,一下,一下,节奏和心跳一样。
墙的中间有一张脸。
不是雕刻的,是长在墙里的。五官扭曲,嘴巴张着,像在尖叫。但它没有发出声音。只有嘴唇在动,无声地动着。
“出口...也是入口...”
乌鸦的手电掉在地上,光滚了几圈,照向墙的上方。
墙上方的岩壁上,爬满了同样的螺旋纹路。那些纹路在发光,暗紫色的光,像脉搏一样一闪一闪。
“撤。”艾德温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现在,马上。”
他转身推了汉斯一把。
汉斯没动。
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墙上的那张脸,嘴半张着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魂。
“汉斯!”艾德温一巴掌拍在他脸上。
汉斯打了个激灵,回过神来,嘴唇发白,“队长...那张脸...是我父亲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他死了十年了。”汉斯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亲眼看着他下葬的。”
墙上的脸还在动。嘴巴张得更大了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那些血管从墙上伸出来,像触手一样朝他们探过来。
“跑!”艾德温拔剑。
剑光闪过,斩断了一根伸向汉斯的血管。血管断口喷出暗紫色的液体,溅在艾德温的手臂上,嗤的一声,烧穿了袖子。
“圣光护体!”莉迪亚双手合十,金色光芒从她掌心亮起。
光芒照在墙上,那些血管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。但墙上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,嘴巴张到不可能的角度,终于发出了声音——
不是人的声音。
是青铜器的嗡鸣。
陈默脑子里那根弦断了。
他听到三星堆的钟声,听到青铜面具在哭,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——不是雷诺,是陈默,是那个在现代考古现场被地震吞噬的陈默。
“陈默!”
有人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一拽。
他回过神,看到艾德温的脸。老骑士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他妈的在发什么呆!”
“我...”陈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走!”艾德温把他推向后方,“我断后!”
“队长——”
“别废话!”艾德温转身面对那堵墙,剑横在身前,“老子活了大半辈子,够本了。”
墙上的血管又伸出来了,比刚才更多,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。那些血管碰到圣光护盾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,但圣光在减弱——莉迪亚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带他们走!”艾德温吼了一声。
乌鸦咬着牙,拖起汉斯就往回跑。莉迪亚跟在后面,圣光护盾越来越弱,像风中残烛。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艾德温。
老骑士的背影挡在那堵活墙前面,剑尖指地,姿势是最基础的防御式。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告诉教廷那些王八蛋,老子不是逃兵。”
然后他转回去,剑举起来。
“圣光啊——”
墙上的血管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他的身影。
陈默被乌鸦拽着往回跑。他听到身后传来艾德温的吼声,剑砍在血肉上的声音,然后是——
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* * *
从裂缝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下城区的街道空无一人。远处传来钟声,一下,两下,是教廷的晚祷钟。
乌鸦瘫坐在地上,手还在发抖。汉斯跪在裂缝边缘,盯着深渊,一动不动。莉迪亚靠在墙上,嘴唇发紫,圣光的反噬让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。
陈默站在裂缝边上,看着下面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黑暗,浓稠得像实质的黑暗。
“他死了。”乌鸦的声音很轻,“队长死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整齐的,沉重的,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一队教廷骑士从街角转出来,铠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。领头的骑士长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圣光徽章,手里举着一卷羊皮纸。
“奉教廷之命,所有接触过裂缝者,即刻隔离审查。”
乌鸦站起来,“我们刚死了队长!”
骑士长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隔离审查,即刻执行。”
“你们——”
“乌鸦。”陈默按住他的肩膀,“算了。”
乌鸦甩开他的手,“算什么算!队长他——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我们活着的人,得活下去。”
骑士长走过来,手里的羊皮纸展开。上面盖着教廷的印章,金色的,在月光下刺眼。
“陈默·雷诺,艾德温小队成员,现在起由教廷直属隔离。”
他伸手要抓陈默的手臂。
手指碰到陈默手腕的那一刻,一道紫色的光从陈默皮肤下亮起来。
不是圣光的金色。
是暗紫色。
螺旋的符文,从手腕蔓延到手背,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。那些纹路和裂缝里那堵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骑士长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符文。
紫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,把瞳孔染成了同样的颜色。
他想起艾德温最后看他的眼神,想起那堵墙上那张脸说的话——
“出口...也是入口...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人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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