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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弃机断线,跛行暗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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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周会长那张惊惶急切的脸,被电流噪音割裂的话语,还有那句“扔了手机,立刻走!”的嘶吼,在刘衍脑海中轰然炸响,余音不绝。

    出租屋里死寂一片,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和胸膛里那颗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。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,手里这部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,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紧紧缠在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能通过任何联网的东西找到你。

    标记。试探。那边。

    林远知情。利用一切。

    每一个词都像冰锥,狠狠凿进他的认知。他之前所有的猜测、不安、警惕,在此刻被周会长用最危急的方式证实,并且瞬间将危险等级提升到了生死存亡的层面。

    没有时间恐惧,没有时间犹豫。

    刘衍猛地从床上弹起,动作太快牵动了伤脚,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墙壁,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站稳。

    走!立刻!马上!

    目光扫过房间。电脑、手机、充电宝、智能手环……所有带芯片、能联网、甚至只是插电的东西,此刻在他眼里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周会长说“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”。

    他踉跄着冲到书桌前,一把抓起那个黑色笔记本和笔,塞进随身带来的、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药的简易背包。然后,他几乎是用扯的,从墙上拔下充电器,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很少用的旧MP3,连同桌上那台可能被“标记”的笔记本电脑,一股脑地扫进背包旁边的夹层——他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,万一被人进来找到,可能会暴露更多信息,或者带来别的危险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最核心的威胁,是手里这部手机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它。屏幕已经暗下去,但仿佛能感觉到有无形的信号正在通过它发送着自己的实时位置,将他的惶恐、他的无助、他此刻在这间陋室里的狼狈,全部暴露在某个黑暗中的监视屏上。

    扔了它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。

    扔掉它,意味着切断与外界最后的、便捷的联系。意味着失去导航,失去即时通讯,失去电子支付,失去几乎所有的现代生活依托。他将真正变成一个在城市钢筋水泥森林中跛行、孤立无援的原始人。

    但如果不扔……周会长嘶吼的警告犹在耳边。他不知道“那边”的技术到了什么地步,但他冒不起这个险。

    刘衍深吸一口气,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。他不再看手机,手指摸索到侧面的SIM卡槽,用指甲费力地抠开,取出那张用了多年的电话卡,轻轻一掰,塑料卡片断成两半。然后,他长按电源键,强制关机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他没有立刻扔掉手机。而是迅速穿好外套,背上背包,再次检查了一下门后的简易警报装置是否容易被碰倒,然后,他拉开门,闪身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。

    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昏黄的光线下,他拖着伤脚,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下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每一步都牵扯着脚踝的剧痛,但他不敢停。

    冲出单元楼,深夜冰凉的空气混合着附近垃圾堆的馊味扑面而来。街道空旷,只有远处主干道偶尔传来夜车驶过的声音。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
    他快速扫视四周。没有可疑的人影,没有停靠的陌生车辆。但这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。“那边”可能在任何地方,用任何方式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沿着墙根阴影,迅速走到几十米外的一个开放式老式小区垃圾集中点。那里有几个绿色的大塑料垃圾桶,散发着浓烈的酸腐气味。刘衍没有丝毫犹豫,掀开一个半满的垃圾桶盖,将已经关机的手机,连同那断成两半的SIM卡,一起扔了进去。黑色的手机壳在馊水烂菜叶中闪了一下,便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做完这个动作,他立刻转身,没有丝毫停留,朝着与垃圾点相反的方向,再次钻入小巷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心脏依然在狂跳,但扔掉手机的那一刻,某种奇异的、近乎自毁般的决绝,反而带来了一丝扭曲的平静。退路已断,现在,他只有向前,只有躲藏,只有活下去。

    接下来去哪里?

    周会长说,找个有公共摄像头、人多的地方待着,天亮再说。公共摄像头意味着相对安全,人多意味着难以被当众下手。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,哪里人多?只有酒吧街、夜市大排档、或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肯德基。

    但他现在身无分文——现金都在手机支付软件里,钱包里只有几张零钱和身份证银行卡,卡也不敢用,怕留下记录。而且,他这副模样——跛着脚,背着包,神色仓惶,深更半夜出现在热闹场所,本身就很引人注目,更容易被“有心人”注意到。

    不能去那些地方。

    刘衍的脑子在疼痛和紧张中飞速运转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摄像头覆盖,但又相对隐蔽、人流不过于集中、且能让他暂时容身的地方。最好是那种半公共半私密的交界处。

    他想到了医院急诊大厅。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,有监控,而且人员流动复杂,他一个“脚受伤”的人待在那里不算太突兀。但他没有病历,没有挂号,长时间逗留也可能引起保安注意。而且,医院本身也是个信息节点,如果他已经被“标记”,医院系统会不会有风险?

    火车站或汽车站候车室?同样人多眼杂,监控密集,但他没有车票,进不了候车区,只能在站前广场或售票厅晃悠,那里更乱,更不安全。

    24小时书店或咖啡馆?需要消费,他没钱。

    一个个选项被迅速排除。刘衍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。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,此刻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安全藏身到天亮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漫无目的地在蛛网般的老城小巷中穿行,尽量避开主干道和明亮的路灯。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像有一把钝锯在反复切割。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的意志力。汗水浸湿了内衣,冰冷的夜风一吹,让他忍不住打起寒颤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穿过了多少条漆黑寂静的巷道。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,路灯更加稀疏。他好像无意中闯入了城市更边缘、更被遗忘的角落。

    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,想找个黑暗的墙角坐下来休息时,前方巷口隐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光,还有断断续续的、嘶哑的歌声。

    是那种用劣质音响放出来的、音质失真的老歌,夹杂着电流的噪音。在这死寂的深夜里,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有些诡异。

    刘衍停下脚步,靠在潮湿的砖墙上,喘息着,警惕地望向光亮的来源。

    巷口出去,似乎是一条稍宽的、但依旧冷清的背街。光亮来自街对面一个用防雨布和铁架勉强搭起来的、摇摇欲坠的报刊亭。报刊亭早已不卖报刊,窗口摆着些廉价的饮料、香烟、打火机,还有一个亮着红灯的小冰柜。亭子旁边,蜷缩着一个黑影,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
    是一个流浪歌手。或者说,一个在深夜街头卖唱的老人。

    老人头发花白凌乱,穿着看不出本色的臃肿棉衣,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,面前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。他闭着眼睛,嘶哑地唱着一些早已过时的、旋律简单的歌谣,音不准,节奏乱,在空旷的街头回荡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……怪异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这里偏僻,有光(报刊亭的灯),有人(流浪老人),不远处街角似乎还有一个歪斜的、闪着红点的治安摄像头。虽然简陋,但某种程度上,符合周会长说的“有摄像头、有人”的条件。而且足够边缘,足够不起眼。

    刘衍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。他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报刊亭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妇女,街上再无其他人。他忍着脚痛,慢慢地、尽量不引起注意地,穿过街道,走到报刊亭对面、离流浪老人几米远的一个公交站牌下。

    公交站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铁杆和一块斑驳的路线图,没有座椅。刘衍靠着冰凉的铁杆,慢慢滑坐在地上,将伤腿伸直。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瞬间侵入身体,但他已经顾不上了。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,他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。

    但他强撑着,睁大眼睛,警惕地留意着街道两头的动静。耳朵则捕捉着流浪老人那不成调的歌声,和报刊亭里偶尔传来的、妇女模糊的梦呓。

    时间在痛苦和警惕中缓慢流逝。夜空是浑浊的暗红色,看不见星星。远处城市中心的霓虹光芒,在这边缘地带只剩下模糊的光晕。

    流浪老人唱完了一首,停下来,摸索着拿起脚边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瓶,喝了一口,然后又开始拨动琴弦,唱起另一首更老的、刘衍从未听过的曲子。歌词含糊不清,像是某种方言小调。

    刘衍的视线有些模糊,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。他抱紧了背包,下巴抵在膝盖上,试图保存一点体温。脑子里纷乱如麻,又仿佛一片空白。周会长怎么样了?小树安全吗?莲心会所、“那边”、林远……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?天亮之后去哪里?怎么生活?

    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,只有冰冷的现实:他正坐在凌晨街头,身无分文,带伤,与所有现代联系切断,被未知的危险追索。

    就在他意识因为疲惫而开始恍惚时,流浪老人的歌声,忽然变了调。

    不是换了曲子,而是……歌词。

    那嘶哑的、含混的嗓音,在破吉他单调的伴奏下,吐出几句清晰的、让刘衍瞬间汗毛倒竖的句子:

    “天有星,地有灵,隐曜出,圣人醒……

    瞎子看,聋子听,跛子走,定太平……

    真亦假,假乱真,百伪出,乱纷纷……

    夜沉沉,路昏昏,守拙人,藏本心……”

    刘衍猛地抬起头,睡意全无,瞳孔骤缩,死死盯向几米外的流浪老人。

    老人依旧闭着眼,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干裂的嘴唇开合,那诡异的、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歌谣,继续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:

    “东边雨,西边风,参宿悬在正当中……

    光走路,影随行,凡胎里头住着星……

    莫要慌,莫要惊,泥巴地里扎下根……

    时候到,自然明,无字书里看分明……”

    歌声在空旷的街头回荡,钻进刘衍的耳朵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,扎进他的神经。

    隐曜。圣人。百伪。参宿。凡胎。星。

    这些词……这些词他太熟悉了!就在他背包里的笔记本上,就在那份“隐曜”邮件里,就在莲心会所那晚的暗流涌动中,就在这些天搅得他不得安宁的所有事件的核心!

    这个看起来神志不清、肮脏落魄的流浪老人,怎么会唱出这些?是巧合?还是……

    刘衍的心脏疯狂擂鼓,血液冲向头顶。他想站起来,想冲过去抓住老人问个清楚。但脚踝的剧痛和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。不能动!万一这是陷阱?万一老人是“那边”的人?或者,是另一个“试探”?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坐着,只是死死地盯着老人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老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,唱完了那几句,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方言小调,抱着破吉他,摇头晃脑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仿佛刚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歌谣,只是刘衍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。

    但刘衍知道不是。每一个字,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老人又唱了几首不成调的歌,然后似乎累了,放下吉他,裹紧棉衣,蜷缩在报刊亭投下的阴影里,打起了瞌睡。鼾声响起。

    街道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,和报刊亭冰柜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刘衍却再也无法平静。他靠在冰冷的公交站杆上,望着对面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老人,又抬头看向暗红色的、无星无月的夜空。

    守拙人,藏本心。

    泥巴地里扎下根。

    无字书里看分明。

    这些破碎的句子在他脑海中盘旋,与周会长的警告、电脑的幽蓝闪光、“隐曜”的谶语、莲心会所的阴谋、林远莫测的眼神……交织碰撞,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。

    他只感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、黑暗、无声的漩涡边缘。脚下是流沙,头顶是谜团。而那个看似疯癫的流浪老人,或许只是这无边黑暗中,偶然闪过的一粒火星,转瞬即逝,却在他心里点燃了更多的疑问,和一丝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
    天,快要亮了。

    东方的天际,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灰。

    而那颗名为“参宿四”的星辰,在不可见的深空彼岸,依旧在燃烧,在咆哮,将其跨越了六百四十年的、充满死亡与新生意味的光芒,投向这片愈发诡异的人间。

    刘衍坐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,浑身冰冷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,黑夜或许即将过去。

    但真正的黑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而他,这个失去了所有现代凭依、跛着脚、坐在城市最边缘街头的男人,必须找到一条路。

    一条在泥巴地里,也能扎下根的路。

    天光渐亮,街面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声响。

    报刊亭里的中年妇女醒了,打着哈欠开始整理货品。流浪老人翻了个身,鼾声依旧。

    刘衍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已经麻木刺痛。他扶着站牌,勉强撑起身体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、有节奏的“嗡嗡”声,由远及近,从街道另一头传来。

    不是汽车,不是摩托车,声音很轻,很稳,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密感。

    刘衍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辆通体哑光黑色、造型流线、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两轮平衡车,正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,平滑地驶入这条偏僻的街道。平衡车上,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冲锋衣、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的人。身形挺拔,姿态放松,仿佛只是清晨出来闲逛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出现这样一个人,这样一辆车,本身就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协调。

    平衡车径直朝着报刊亭的方向驶来。

    刘衍的心脏骤然收紧,全身肌肉绷紧,做好了随时转身逃进身后小巷的准备。是“那边”的人?还是莲心会所的?来得这么快?

    然而,平衡车在离报刊亭还有十几米远时,却缓缓停了下来。车上的人并未下车,只是微微侧头,墨镜的方向,似乎越过了报刊亭,越过了打鼾的流浪老人,精准地……落在了公交站牌下,浑身紧绷、如同惊弓之鸟的刘衍身上。

    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口罩和墨镜,刘衍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道平静无波、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视线,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那视线停留了两三秒。

    然后,平衡车上的人,对着刘衍的方向,极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仿佛在说:找到你了。

    做完这个动作,平衡车无声地转向,加速,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拐角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只留下刘衍僵在原地,如坠冰窟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。

    那个点头……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确认?标记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    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,看向对面。

    报刊亭的妇女正在擦拭柜台,对刚才驶过的平衡车毫无所觉。

    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老人,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坐起身,抱着他那把破吉他,浑浊的眼睛望向平衡车消失的方向,又缓缓移向呆立当场的刘衍。

    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露出一个古怪的、难以形容的笑容,用嘶哑的嗓音,轻轻哼唱起刚才那诡异歌谣的最后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刘衍说:

    “光走路,影随行……这下,影子来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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