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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易天地 > 南枝生花 > 第十七章 风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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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志远的电话之后,沈南枝忙了整整一个礼拜。

    银花系列的订单还没来,但她得先把材料备齐。0.3毫米的银丝在京海买不到,她托陈志远从滨海发了五十卷过来,运费比银丝本身还贵。紫水晶和粉晶的库存也不够,她又联系了广州的供货商,加急订了一批,对方说要等十天。

    这十天不能闲着。她让县城的六个女工全部转去做基础款的串珠饰品,京海的十个人分成两组,一组做“京海之春”的常规补货,一组跟着她学银丝的编织手法。

    教人的过程比她想的累得多。

    十个人里,手最巧的是张嫂。别看她五大三粗的,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,但捏起银丝来稳得很,绕第一圈的时候手不抖,收尾的时候线头藏得干净。沈南枝教了三遍她就学会了,虽然速度慢,编一朵花要二十多分钟,但至少编出来的东西能看。

    有两个年轻的姑娘手也巧,学得快,但没耐心,编了两朵就觉得行了,开始聊天说笑。沈南枝把她们编的花并排放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朵花瓣歪了的说,“这个拿出去卖,三毛钱都没人要”。两个姑娘脸红了,低下头继续练。

    剩下的七个,怎么教都教不会。不是手抖就是绕错方向,有的连钳子都拿不稳。沈南枝没勉强她们,让她们回去继续做串珠,计件工资照旧。

    最后能上手编银花的,只有张嫂和那两个年轻姑娘。四个人,包括沈南枝自己,每天最多能编四五十朵银花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她需要更多人手,更好的人手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,没找到解法。

    这天傍晚,沈南枝在仓库里清点材料。银丝到了三十卷,还有二十卷在路上。紫水晶来了两箱,她拆开一箱,抓了一把在手里看,品质还行,但颜色不够深,跟她在广州见过的最好那批差了一个档次。她把箱子重新封好,在上面写了“二等品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桂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送绿豆汤了,沈南枝每次都说“放那儿”,喝不喝看心情。

    “南枝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一个女的,穿得挺体面,说是从港城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手里的紫水晶差点掉了。

    港城。

    她把石头放回箱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把工作服的袖子放下来,扣好扣子,又把头发拢了拢。

    店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三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,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裙,脚上穿着黑色的低跟皮鞋。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簪子别着,脸上化了淡妆,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,颜色不艳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姿态很端正,像在等人。

    看见沈南枝出来,她微微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请问是沈南枝沈老板吗?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姓何,何婉清。港城周氏珠宝,周总让我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愣了一下。周志豪派来的人?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?

    何婉清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信封上印着周氏珠宝的logo,封口处盖了周志豪的私章。

    沈南枝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,周志豪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——“南枝,这是我的侄女婉清,在港城做了八年珠宝销售。让她去你那边帮你一阵子,展会的筹备她熟。周志豪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把信看了两遍,抬头看何婉清。

    何婉清站在那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,不笑也不板着脸,就是很平静地等着。沈南枝注意到她的站姿很专业,重心在两只脚上均匀分布,不靠门框不靠墙,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
    “何小姐,请进。”

    何婉清进了店,目光扫了一圈,不紧不慢的,跟陈志远那种“扫视”不一样,她看得很细,但不是盯着看,是扫过去就记住了。走到柜台前,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,又看了一眼旁边玻璃瓶里的野花,目光在那两盆花上停了一秒。

    “这个位置放展示台,”她指了指柜台旁边靠墙的地方,“一米二高,玻璃罩,里面打暖光。银花系列放在这里,顾客一进门就能看见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周总说你在准备港城珠宝展,”何婉清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帮你把产品线捋一遍,该补的补,该砍的砍。展位设计、产品陈列、宣传册、价格体系,这些我都做过。时间还剩四个月,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菜单。不是征求沈南枝的意见,是在告诉她“我要做什么”。

    沈南枝看了她两秒钟。

    “何小姐,你来帮我,我很感激。但这里是我的店,东西怎么做、怎么卖,最终是我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何婉清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她说,“我打工的,你是老板。”

    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。沈南枝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“你可以试试看”的意思。

    沈南枝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何小姐,住的地方找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“隔壁有间空房,桂姨收拾一下就能住。吃的你跟我们一起。”

    何婉清点了点头,没客气,拎着公文包跟着桂姨去看房子了。

    桂姨在前面带路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里全是打量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桂姨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,你从港城来的,咋想到来我们这小地方?”

    “周总安排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跟周总啥关系?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姑父。”

    桂姨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上走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怪不得”,后面的话沈南枝没听清。

    何婉清住下来的第三天,沈南枝就发现了她的价值。

    她不是来干活的,是来搭架子的。

    她花了一天时间把沈南枝现有的产品全部看了一遍,每件都拿在手里看过、摸过、对着光看过。她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,把产品分成了三类——A类能上港城展的,B类只能在国内卖的,C类直接砍掉不做的。

    A类只有银花系列和几件高端宝石产品,总共不到二十款。

    “这些,”何婉清把A类的产品排在柜台上,“好好包装,在港城能卖到十倍的价格。”

    “十倍?”桂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,“那不得上千块?”

    何婉清没理她,继续翻沈南枝的设计图。她看图纸的速度很快,翻过去一张,停下来想一下,再翻下一张。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,把那张图纸抽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“这款,什么时候能做出来?”

    沈南枝凑过去看。那是一张还没完成的图纸,画的是项链,主体是银丝编织的藤蔓,中间镶嵌三颗大小不一的紫水晶,藤蔓上缀着小朵的银花。她画了一半,觉得哪里不对,搁在那里一直没动。

    “还差一点,”沈南枝说,“重心不稳。三颗石头加上去,项链会往下坠。”

    何婉清拿起笔,在图纸上画了几笔。她把三颗石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,中间那颗往上提了半厘米,两边的向外挪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这样呢?”

    沈南枝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重心稳了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何婉清,何婉清已经把笔放下了,表情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的。

    “你学过设计?”沈南枝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卖了八年珠宝,看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把图纸拿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何婉清改的那几笔不多,但每一笔都在点上。这不是科班出身的人能画出来的,是真金白银摸出来的手感。

    沈南枝忽然觉得,周志豪送来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把刀。一把很利的刀。

    何婉清来的第五天,白若溪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来店里,是在街上碰见的。

    沈南枝去邮局寄包裹回来,走到街口,看见白若溪站在修车铺门口,正在跟陆沉舟说话。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,姿态很亲密,像跟老朋友聊天。

    陆沉舟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扳手,头都没抬。他面前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,油箱拆了,线路露在外面,他在接一根线,动作很专注。

    沈南枝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“南枝。”白若溪叫了她一声。

    沈南枝没停。

    “南枝,我正想去找你呢。我店里最近进了几款新货,从港城直接进的,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?”

    沈南枝停下来,转过身。

    白若溪站在修车铺门口,阳光照在她身上,驼色的大衣衬得她皮肤很白。她笑着,笑得很好看,像以前在村里时一样好看。

    “没空。”沈南枝说。

    白若溪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一度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这样,一点都不给人面子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她听见白若溪对陆沉舟说:“沉舟哥,你看看她,我好心好意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她没听见,因为她已经走远了。

    晚上,沈南枝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编银花。何婉清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展位设计图在修改。

    两个人各干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房间里只有银丝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那个女的,”何婉清突然开口了,没抬头,“白若溪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上个月在港城待了七天。住在陆氏旗下的酒店,见过陆经纶的秘书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停下来,看着何婉清。

    何婉清抬起头,跟她对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港城珠宝圈就这么大,谁见了谁,不用打听就能听到。”何婉清把铅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“陆经纶这个人,不跟无名小卒见面。她能让他的秘书安排见面,说明她背后有人引荐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放下银丝,把手上的碎屑拍掉。

    “谁引荐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找陆经纶,不是为了珠宝生意。陆氏的地产和酒店是主业,珠宝只是小头。她一个开饰品店的,去找地产大亨,你说她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沈南枝没回答。两个人都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白若溪想进陆家。

    不是通过陆沉舟,是绕过陆沉舟,直接找陆经纶。

    陆沉舟不认这个爹,但白若溪可以认这个公公。如果她能讨得陆经纶的欢心,成为陆家认可的儿媳妇,那陆沉舟回不回去,都不影响她进入港城上流社会。

    原书里她是女主角,这些路本来就该是她的。但原书里她是在陆沉舟认祖归宗之后才进入陆家视野的,现在剧情变了,她提前了一年多,自己找上门去了。

    “你跟她有仇?”何婉清问。

    沈南枝想了想。“算不上仇。她就是见不得我好。”

    何婉清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铅笔,继续改图。

    沈南枝也拿起银丝,继续编花。

    但她的手没刚才稳了。绕第一圈的时候,银丝滑了一下,花心大了。

    她拆了,重来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月,何婉清把沈南枝的店和加工点彻底梳理了一遍。

    她制定了新的产品分类标准,每件产品出厂前必须经过三道检验——材料检验、半成品检验、成品检验。她设计了新的包装盒,黑色的硬纸盒,上面烫金印着“南枝手作”四个字,盒子里衬着深灰色的绒布。她重新做了价格体系,国内零售价、国内批发价、出口价,三个价格互不干扰。

    她还给沈南枝提了一个建议——在京海市中心开一家旗舰店。

    “城西这家店太小了,位置也偏。你要打品牌,必须在最好的地段开最大的店。”何婉清把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放在桌上,“中山路第一百货大楼的一楼正在调整柜台,有三个位置空出来,人流量最大的那个位置,租金一个月三百。拿下它。”

    三百块一个月,是现在房租的七倍多。

    沈南枝看了看报告,没马上答应。

    “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三天,”何婉清站起来,“三天后给我答复。如果拿,我帮你谈;如果不拿,我想别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之后,沈南枝一个人坐在小隔间里。

    三百块一个月,贵是贵,但中山路的地段值这个价。第一百货大楼是京海市人流量最大的商场,每天进进出出上万人,在那里开一家旗舰店,“南枝手作”的品牌就能真正打进京海的主流市场。

    但钱呢?

    手上现有的资金要备货、要准备港城展会、要养十六个工人。再拿出几千块来开新店,现金流就紧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电话,打给陈志远。

    “陈经理,周氏能不能预付一部分货款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沈老板,按理说不行的。但我帮你问问周总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沈南枝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。珠珠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,头大身子小,手脚像树枝。

    “妈,这是我画的你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接过来看了看。画上的人有头发,很长,跟海带似的飘着。嘴巴是一条线,往上弯,在笑。

    “我头发没那么长。”沈南枝说。

    “你好看,我就画长了。”

    沈南枝把画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,跟营业执照并排挂着。

    墙上的水渍那朵云还在,云下面的那条路也还在,弯弯曲曲的,看不清通向哪里。但画上的人在笑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拿起笔,在账本上开始算账。开新店要多少钱,备货要多少钱,港城展要多少钱。一笔一笔算,算到半夜,纸上写满了数字。

    算到最后,数字不够。

    还差两千块。

    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天花板上那朵云,看了这么久,她今天才发现——云下面那条路,弯弯曲曲的,但方向是往前的。不是绕圈,是一直往前。

    她伸手关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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