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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转盘电话,拨了回去。
响了三声,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接起来:“白云茶楼,请问哪位?”
炜杰的手指停在电话线上了。白云茶楼——郑东海在省城开的茶楼,也是他和各路人物交换消息的地方。马矿长昨晚接的神秘电话,是从这里接的。
胃部的肌肉收紧了一下,不是疼痛,是一种下沉的感觉。郑东海参与了这件事。那个郑东海电话里给他模糊警告的人,同时也是把马矿长推上叛逃路的人之一。
炜杰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过去两周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去:马矿长在盘点物资时眼神总往窗外飘,问他话要隔两秒才答;从前见到炜杰会递烟,后来只剩一个含混的点头;有几次收工后,他看见马矿长蹲在矿区西头的土坡上,大哥大贴在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那些细节当时没有串成线,现在串起来了。
马矿长带走了六个工人。炜杰翻出人事档案,一个个核对姓名——老张、李卫国、王德顺、孙有财、赵大柱、刘小鹏。后三个是技术骨干,一个懂爆破,一个懂通风,一个做过三年的地质采样。这不是普通的跳槽,这是连人带技术一起端走。
他摊开地图,用铅笔从甘肃矿区画到张掖方向最近的一个矿点。直线距离一百八十公里,戈壁滩上的土路要开三个小时。马矿长是夜里十一点多接的电话,算上路途休息,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
炜杰摇头,把铅笔搁在地图上思考派人去追回来?立刻又否定了自己。追回来也没用。心走了,人回来也是空的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六个名字上。
但我们要知道他带走了什么。技术图纸、设备清单、安全数据——只要他能带走的,都可能是建远想要的东西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,大哥大响了。
炜杰看了一眼号码,按下接听键。郑东海的声音传过来,和上次不同,上次是隔着一层雾的试探,这次是砂纸打磨过的直接。
“马矿长去了在张掖的下属矿。苏瑾答应给他三倍工资,让他带六个工人一起跳槽。”
炜杰走到窗边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一声很轻的、带着疲惫的苦笑。
“因为苏瑾利用了我。刘师傅是我介绍给她的,她让刘师傅在矿区散播谣言、写匿名信。然后水灾来了,刘师傅差点死在井下。她调了救援队——但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封住刘师傅的嘴。”
“刘师傅现在在哪?”
“转院了。建远的人把他接到北京’治疗’,实际上就是控制起来。苏瑾怕他把真相说出来。”
炜杰握着大哥大,指节泛白。苏瑾的手段比他估计的更狠。商战有规矩,不碰人身自由,她连这条线也踩了。
“炜杰,我给你这个情报,不是帮你。”郑东海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帮我自己。苏瑾欠我一条人命,我要她还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炜杰说,“你前几天说的苏瑾还有一个人,是谁?”
这次沉默了三秒。
“林正廷的秘书。姓高,叫高志远。在林氏干了八年,知道林正廷所有的行程安排和商业决策。三个月前,他开始从苏瑾那里拿钱。”
炜杰的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。林正廷身边有内鬼,而且跟了八年。这意味着苏瑾知道林氏的每一步动向,包括任何紧急会议的时间、参会人员、决策倾向。
也包括今天的董事会。
京城四季酒店,苏建远的套房在十八层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看不见太阳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建远集团的总工程师坐在沙发一侧,面前摊着几份图纸;法务团队的负责人站在书柜旁边,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房间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后的苦味。
门被敲响,苏瑾走进去。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嘴唇上涂了淡色的口红。
苏建远坐在单人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——甘肃矿区的水灾报告,A类认证的初步信息也在最上面一页。
“坐。”
语气平和,但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苏瑾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双腿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等待评估的学生。
“小瑾,”苏建远看着她,“你在矿区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三百万买废弃坑洞、补充地质报告的数据调整、安全检查的操作、周明远的资金安排、包括马矿长的人事调动。”
苏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,但她维持了面部的平静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,”苏建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像钉子敲进干燥的木头,“你是为了赢,还是为了对?”
苏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没准备过。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——赢炜杰、赢林正廷、赢这场投资博弈。但”对”是什么?对建远有利?对行业有利?还是对她自己有利?
“爸——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别叫我爸。”苏建远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影对着她,“叫我苏总。在商业决策上,我是苏总,不是爸。苏总问话,你要用数据回答,不要用感情。”
苏瑾看着那个背影。那背影和书房里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不一样了——背驼了一些,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半,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笔直。
“苏总,”她调整了呼吸,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所有的商业指标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。甘肃矿区的A类认证三天后出正式报告,如果认证不通过,林氏集团的投资就会暂停,我们的铜矿和铂金矿合作会获得更大的议价权。从这个角度,我的操作是正确的。”
苏建远没有转身。
“你回答的是’赢’。我问的是’对’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沉。苏瑾坐在那里,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答错了。不是策略上的错,是更深层的东西错位了。
省城,省工商局档案室在三楼,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。陈婉清动用了她在省地质局的一个老关系,以”项目审计”的名义调阅了一份人事档案。
周明远的档案很薄,但借阅记录那一页足够厚。
她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目光。周明远在林氏工作的最后一个月——去年五月十五日至六月十五日——频繁借阅了一份内部文件:《林氏集团西北矿区地质数据汇总(1993年度)》。记录显示他一共借过四次,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天。
陈婉清从包里取出铅笔,在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。
那份文件包含了仙人洞矿区的核心地质数据:矿脉走向、品位分布、开采深度、隔水层厚度。这些数据在行业内属于绝密级别,外泄意味着竞争对手可以精准评估矿区的真实价值和开采风险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轴:周明远五月初开始接触文件→六月十五日离职→六月十八日入职建远→七月苏瑾提交”补充地质报告”→八月水灾。
时间线吻合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。苏瑾的”补充地质报告”就是基于周明远泄露的数据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仙人洞矿区的内部情况,知道哪里可以动手脚,知道哪里是软肋。
陈婉清的手指停在纸面上,正准备合上笔记本,目光扫过了借阅记录的最上方。
还有一个名字。
林峻。林正廷的儿子。去年四月借阅过同一份文件,比他早一个月。
陈婉清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。这意味着林峻也掌握了这些核心数据,而且有可能和苏瑾共享了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林峻在董事会上的所有行为——推动暂停对仙人洞的投资、质疑炜杰的技术能力、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——就不是为了和林氏合作的长远利益。
是为了配合苏瑾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进包里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。
傍晚七点,戈壁滩上的风开始变凉。炜杰站在矿区空地上,增压模块的钢结构框架已经搭起了一半,焊枪的亮光照亮了半边天空,火星溅在沙地上,瞬间熄灭。
大哥大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号码,不是郑东海。
“炜杰,董事会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。”林正廷的声音很淡,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。
“什么议题?”
“林峻提交了一份新提案——要求更换合资公司的技术负责人。理由是:技术负责人的独立性和专业判断受到个人关系的影响,无法保证客观公正。”
炜杰的下巴绷紧了。林峻要换掉林雪薇。增压模块正在施工,核心技术方案是林雪薇牵头制定的,这个时候换人,等于在手术做到一半时换掉主刀医生。
“林总,”炜杰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您秘书高志远,昨天一整天在哪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林正廷说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炜杰看着远处焊花飞舞的夜空,“只是提醒您,明天的董事会,有些人的提案可能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。”
又是三秒的沉默。然后林正廷说了一句话,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——不是赞赏,是警觉:
“炜杰,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。”
电话断了。炜杰站在戈壁滩上,远处增压模块的焊花还在闪烁,像一场小型的烟火,也像倒计时的信号。
七天死线的第四天。四面受敌,但他至少看到了一条暗线——高志远。
这条线通向哪里,他还不知道。但能看到,就有办法去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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