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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是说晚上要去塔底看看吗？”老人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，带着夜风裹过来的困意和茶水的余温。
“灯还亮着，你也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界说，“我在想入口的事。”
界把两把钥匙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空坐在石桌对面，手里的碗已经空了，但还端着。“走吧。”界说，“去看看。”空把空碗放在桌上。门从台阶上站起来，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没有多问，跟在了后面。
三人出了院子，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朝望归塔走。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夜风从东边吹过来，把桃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。他们停在望归塔的底座前，界绕着塔基走了一圈，在南面墙根处停下，蹲下来，手指沿着墙根的石板边缘摸了一圈。石板的缝隙比他想象的要宽，手指能探进去半截，石板下面没有泥土，是空的。界的手指触到一条极细的缝隙，比石板接缝更窄，刚好和钥匙的厚度相当。
他站起来，掏出铁钥匙，蹲下，把钥匙插入那条缝隙。不深，只插进去一个指节的长度，卡住了。他转了一下钥匙，石板底下传来一声闷响，像什么机关咬合了一下。他把铁钥匙拔出来，又掏出铜钥匙，插进另一个缝隙——这处缝隙的位置，像是早就被人算好的一样。
铜钥匙转动的瞬间，石板底下传来第二声闷响，比刚才那一声更深更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。界两把钥匙都拔了出来，收回怀里，石板表面裂开一道缝，缓慢地向下沉去，露出一条斜向下的阶梯——台阶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，两边的墙壁是夯土砌的，土壁上嵌着一些碎石子，像是被时间压进了墙体。
门凑近看了一眼。“源帝的手艺。”他说，“他干活讲究，不留尾巴。”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，没有点燃，只是叼着。
界侧身走进入口，空跟在他身后，门走在最后。台阶向下延伸，每一级都踩得很实，没有松动，没有塌陷，像是刚砌好的。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，空气开始变沉，带着一股陈年泥土的味道，没有霉味，只有泥土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板是黑色的，没有锈，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泽。铁门正中央有一道锁孔，锁孔的形状很特别——两道细槽，一道宽一道窄，宽度刚好和铁钥匙的齿痕对应。
界掏出铁钥匙，插进右边的细槽。钥匙没到底，停住了。他又掏出铜钥匙，插进左边的细槽。两把钥匙齐平，像是专门为这扇门打出来的。界深吸一口气，同时转动两把钥匙。锁孔内部传出一连串极其轻微的响动，齿轮挨个咬合，每一节齿都在响，从锁孔深处传到门板背后，像是整扇门都在活动筋骨。他松开钥匙，伸手推了一下门，门开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阻力，像是一直在等这双手来推开它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，比望归塔顶的暗室大一些，能容五六个人站着。四壁都是粗凿过的石面，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。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石台，台面上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界走进石室，脚步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极轻的回声。他走到石台前，低头看了一圈，台面上没有任何刻字，没有凹槽，没有机关。
门也走了进来，站在界身后。“源帝不会白留一间空屋子。”他的目光从石台表面移到四壁，“看看墙上。”
界走过去，手指沿着石壁挨个摸了一遍。在东侧墙壁的角落摸到一处触感不同的位置，比其他墙面更光滑。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，那一块石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覆盖过，没有接触空气。界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石面，它往下沉了半寸，像是嵌在墙里的独立石板。
界把手指探进边缘，把它往外拉。石板松动了，被他缓缓抽了出来。石板后面是一个浅龛，龛里放着一只小铁盒，铁盒表面没有锈，像是被人在近期反复擦拭过。界把铁盒拿出来，放在石台上，掀开盒盖，里面躺着一封信，信纸已经泛黄，折得很整齐，边角没有卷翘，像是被存放得很好。
界把信展开，字迹是毛笔写的——不是刻的，是写的，墨迹已经褪成褐色，有些笔画已经断成了虚线，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——“看到这封信的人：我是归源城第一任守夜人。如果你能走到这里，说明你已经拿到了两把钥匙，也找到了第二把钥匙的持有者。归源城底下确实有东西，但不在这个石室里。这个石室只是一个路标。真正的入口，在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断开了。不是墨迹褪尽了，是信纸被人撕掉了一截。撕口很整齐，像是用刀裁的。界把信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沉默了，低头看着那截断口，边缘像是被整齐裁断的，没有撕扯的痕迹。空站在他身边，目光落在那张纸上：“后面的内容被人拿走了。”
界把信纸折好，放回铁盒里，又把铁盒放回浅龛中，把石板推回原位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出石室，沿着台阶走回地面。夜色还是那么沉，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，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身后的地下通道入口已经合拢了，像从未打开过。他把两把钥匙收进怀里，朝院子方向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望归塔——塔身静静地立在夜色里，像它已经这样站了很久，也还能继续站下去。
“信纸被人撕走了。”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很轻，“撕走它的人，可能还在归源城里。”
界没有回答。他把两把钥匙握在手里，铜和铁的触感在掌心里各自冷着。信是被人撕走的，撕走它的人还在归源城里。界站在望归塔下，夜风从塔身两侧绕过，他转身朝院子方向走去，夜色在他身后合拢，把那个地下通道的入口重新掩藏在石板底下。两把钥匙在怀里贴着衣料，一冷一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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