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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室里炭火烧得正旺，温度如春。潘常吉笼着锦被半倚在榻上，头发松松挽着，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眉眼间已有了笑意。她看到彭耜抱着孩子进来，便道：“清鸢，抱上小弟。”曲清鸢费力地抱起襁褓中的彭云宸，小小的身子歪歪扭扭，两条胳膊绷得紧紧的，小脸蛋憋得通红。奶娘吓得伸手去扶，潘常吉一声喝住：“不许扶，让她自己抱。”奶娘讪讪缩回手，眼珠子却一刻不敢离开曲清鸢。
潘常吉扯过韩小莹坐在身边，拍了拍她的手，声音放低了。“清鸢，没有你姐姐，你小弟就是个死人了。他现在还小，没法说个谢字。你抱着他，给你韩姐姐磕三个头——”她看着曲清鸢，“就让他认你姐姐做干娘。”曲清鸢笨拙地抱着彭云宸要跪下来，怀里的弟弟被她一颠，小脸皱了一下，倒也没哭。韩小莹急忙一把扯住她，抢过孩子放下。那孩子似乎知道韩小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，竟咧开没牙的嘴，露出一个软软的、无意识的笑容。曲清鸢立刻叫了起来：“弟弟笑了！弟弟笑了！”她一边叫一边扯了韩无垢来看，韩无垢踮着脚尖，凑过去看那皱巴巴的小脸，也忍不住弯了嘴角。两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叽叽喳喳的，暖室里顿时热闹起来。潘常吉看着她们，眼角有了笑纹。
“她们姐妹倒好。小莹，要不要把无垢也留在这里，给清鸢做个伴？”韩小莹轻叹一声，把韩无垢的出身说了，又说了刘过的遗愿。事关师门传承，潘常吉便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门外来报——孙静月陪着知府夫人过来了。潘常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旋即松开。她看了韩小莹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带几个孩子去内室。她来了，我只说云宸歇着去了。”她为人清高自贵，原本就对这等趋炎附势的官眷看不上眼。当初碧萝山庄如日中天时，知府夫人来了她也不曾高看一眼；如今山庄冷落了，这些人反而来得更殷勤——不是真心贺喜，不过是看金丹宗是否还有余威罢了。潘常吉懒怠应付，索性不见。
韩小莹抱着彭云宸，领着两个小姑娘进了内室。彭云宸身体弱，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。两个小姑娘不敢出声，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，大眼瞪小眼。韩小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红绳，教她们翻花绳。曲清鸢手巧，翻了两遍就学会了，韩无垢笨一些，绳子在手指上缠来缠去缠成一团，急得鼻尖冒汗。曲清鸢凑过去帮她解，一边解一边小声说：“这样，这样，你看——”韩无垢终于翻出一个像样的花样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，又不好意思笑，抿着嘴，耳朵尖红红的。
韩小莹靠着床头，百无聊赖，顺手拿起潘常吉丢在枕边的一本志话翻看。书名《奇人异事传》，分任侠、儒士、商贾等八个门类，每类录一人。书页有些卷边，显然是被反复翻过的。潘常吉正翻到“商贾”一类，写的陶朱公。古人文章短，韩小莹翻两下便到了结尾。陶朱公的故事她打小就听过，这里写得文笔平平，并无新意。她正要合上，目光忽然停住了——结尾处有一行极小的字，与正文笔迹不同，像是后添的批注：“廿，横十二，左七，竖三，十四，横一，右十九。”古人行文加点断句是常事，但这一行字分明是将数字与方位拆开了写，读起来毫无意义。韩小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不是注，是索隐。用数字指代页数、行数、字数，从书中找出特定的字，拼成一句话。她把手里的书翻了几遍，也没有找到什么。正要合上，一眼看到封面上画着一柄小剑，剑旁“剑”字的写法，竟那般熟悉。
她心头一跳，从怀里摸出黄药师送的那本《陶朱公手绘越女剑谱》。封面上那个“剑”字，与这本书封面上的“剑”字如出一辙——都是古篆，笔锋如剑，锋芒逼人。黄药师送这本剑谱时曾说，真正的越女剑法就藏在其中，他参悟不透。韩小莹请朱聪翻译过，里面不过是寻常的越女剑法，并无出奇之处。她一直以为黄药师是在故弄玄虚，刁难她。现在看来——是她参悟的方法不对。
她寻了纸笔，按那行小字的指引，先翻到第二十页，横行第十二，从左向右数第七个字，抄下；竖行第三，从上向下数十四个字，抄下；如此类推，一一把那些数字对应的字找出来。逐字连读，竟是一句话——“为君刺友，剑气伤人，非诚勿传。”韩小莹的心跳加快了。
为君刺友——这是越女剑中失传的一招。传说越女阿青少年时在山中与通灵白猿相遇，日夕以竹枝相击，悟出了越女剑法。后来范蠡（陶朱公）请她下山教习越国剑士，白猿不许，拦路相阻。阿青情急之下，一剑刺伤了白猿的手臂，那一剑，便是“为君刺友”。越女剑传承后世，只保留了劈斩杀敌的实用招式，而需要以剑气催动的十六招上乘剑法，因历代传人内力不济，渐渐失传，“为君刺友”便是其一。韩小莹修习的剑神心经，淬炼内力为剑气，正与之契合。
她不由自主地比划起来。剑指连动，指尖咝咝有声，一缕极细极锐的剑气从指端溢出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。剑气所过之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窗纸上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。门帘一挑，彭耜走了进来。他是大宗师，一眼便看出韩小莹正在入神，眉宇间灵光涌动，指尖剑气吞吐不定——这是武学上即将突破的征兆。他心念一动，伸出一指，轻轻点了过去。
韩小莹应手回刺，剑指上剑气暴涨，与彭耜的指力撞在一起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韩小莹身子晃了一晃，退了两步。彭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——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，布丝齐崭崭地断开，像被利刃划过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韩小莹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韩女侠，好剑法。”
（第一百三十六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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