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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林墨和郑氏都清楚,郝副总管绝不会就此罢休。那次在御用监,黄三临死反扑般的攀咬,虽然被刘掌印暂时压下,没有深究,但无疑在郝副总管心里扎下了一根刺。这根刺,会让他更加记恨林墨夫妇,也会让他行事更加隐秘、狠毒。
林墨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。既然知道敌人躲在暗处,随时可能再次发难,他必须做些什么。不求能扳倒对方,至少要多了解对方,找到其弱点或把柄,让对方有所忌惮,不敢轻举妄动。他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关于郝副总管的信息。
郝副总管,名郝仁,名字听着仁厚,为人却恰恰相反。他是内务府广储司的副总管,位在胡公公之上,权力不小,主要负责宫中部分物资的采办、存储和调配。能在内务府做到副总管,除了要有资历,更要有靠山和人脉。林墨打听到,郝副总管的靠山,似乎是司礼监的某位秉笔太监,具体是谁,众说纷纭。他在宫中经营多年,关系盘根错节,与不少衙门都有往来,手底下也有一帮像黄三、胡良这样的爪牙。
然而,这些信息都流于表面。林墨想知道更深层的东西:郝副总管的为人处世风格,他的喜好、忌讳,他发迹的过程,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,或者,有没有什么仇家、把柄。
在钦天监,林墨的职位不高,但接触的人杂。他利用职务之便,借着观察天象、勘测风水等名头,与一些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宦官、杂役接触,旁敲侧击地打听郝副总管的事。他做得极为小心,从不直接询问,只是闲聊时看似无意地提起,或者借着议论宫中趣闻逸事,引导对方说出些相关信息。
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,林墨拼凑出一些印象:郝副总管为人贪婪,手段狠辣,对下属严苛,对上峰谄媚。他喜好金银古玩,尤其爱收集前朝宫廷的器物。他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,得罪过他的人,往往没有好下场。据说他早年在尚膳监当差,因攀附上了某位得势的太监,才得以调到油水更丰厚的广储司,并一步步爬到副总管的位置。
但这些信息,仍然不够。不足以构成郝副总管的致命弱点。林墨需要一个更隐秘、更具杀伤力的信息。
转机出现在一次与高公公的私下会面。危机过后,林墨和郑氏备了厚礼,亲自登门向高公公道谢。高公公并未推辞,但也告诫他们,郝仁此人,心胸狭隘,必不会善罢甘休,让他们务必小心,无事不要招惹。林墨趁机委婉询问,郝副总管有何特殊背景或忌讳,他们也好避让。
高公公沉吟片刻,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林司晨,你既问起,咱家便多说两句。郝仁此人,能在内务府坐稳位置,除了上边有人,他自身也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他早年发迹,与一桩旧案,或许有些牵连。”
“旧案?”林墨心中一动。
“嗯,那是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。”高公公压低了声音,“当时宫中出过一桩‘厌胜’案,闹得沸沸扬扬,牵连甚广,最后掉了不少脑袋。”
厌胜案!林墨心头一震。厌胜之术,乃是宫中大忌,以诅咒镇物害人,历朝历代都是严厉禁止、严惩不贷的。一旦牵扯,非死即伤。
“高公公,您的意思是,郝副总管与那桩厌胜案有关?”林墨小心翼翼地问。
高公公摇摇头,眼神有些悠远:“是不是直接有关,咱家也不清楚。那案子当时是司礼监和东厂联合查办的,具体情况,外人难以知晓。咱家只是隐约记得,案子了结后不久,当时还在尚膳监当差的郝仁,就突然得了贵人青眼,调到了广储司,从此一路顺遂。而当时负责查办那案子的几位公公,后来也都陆续得了好处,或是高升,或是得了肥缺。有人说,郝仁是走了那几位查案公公的门路,也有人猜测,他是不是在案子里……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,或者,提供了些什么。”
林墨听出了高公公的弦外之音。郝仁的发迹,时间点与厌胜案了结后的一些人事变动吻合。这可能只是巧合,也可能意味着,郝仁与那桩案子有某种隐秘的关联。或许他无意中掌握了某些内情,以此作为晋身之阶;或许他本身就参与其中,只是侥幸逃脱或转为“证人”;又或许,他利用了案子的余波,攀附上了得势者。
无论是哪种可能,都说明郝仁此人,背景复杂,且与宫中阴私之事有染。这或许就是他的一个软肋。厌胜案是宫廷禁忌,哪怕只是沾上一点边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如果郝仁真的与那案子有牵连,哪怕只是知道些内幕,这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。
“多谢高公公告知。”林墨郑重道谢,“此事关系重大,下官绝不会外传。只是……不知那厌胜案,具体情形如何?可有什么卷宗记录?”
高公公看了林墨一眼,淡淡道:“陈年旧案,卷宗想必封存在司礼监或东厂,等闲人岂能得见?此案牵连甚广,涉及多位妃嫔、宦官,最后是以‘宫人挟怨,行厌胜之术,诅咒妃主’结案,几个涉事的低等妃嫔被打入冷宫,一批宦官宫女被处死。详情如何,谁主使,诅咒何人,用了何物,外界传言纷纷,莫衷一是。咱家劝你,此事水深,莫要深究,知道有这么档子事,心里有数即可。郝仁若不再寻你麻烦,你便也装作不知。若他再敢伸爪,你或许可以此为由,敲打敲打他,但切记,不可明言,更不可留下把柄。毕竟,事过境迁,翻旧账没那么容易,反倒可能引火烧身。”
“下官明白,谨记公公教诲。”林墨知道高公公这是真心提点。厌胜案是宫廷丑闻,也是禁忌,贸然触碰,确实危险。但知道了这个线索,总比一无所知要好。
从高公公处回来,林墨陷入沉思。厌胜案……十多年前……郝仁因此发迹……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郝仁在此案中,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偶然的知情者,还是积极的参与者?他当年在尚膳监,一个管膳食的地方,如何能与厌胜案扯上关系?
林墨决定,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,尽可能多地了解那桩厌胜案。他不能去司礼监或东厂调阅卷宗,那无异于自寻死路。但他有别的途径——钦天监。
钦天监虽不直接参与刑狱,但涉及“厌胜”这类巫蛊邪术,有时也会被要求从星象、风水、乃至一些“异物”的鉴定方面提供意见。尤其是如果厌胜之物涉及一些特殊材料、方位布置,可能就需要钦天监的人去看一看。十多年前的案子,钦天监或许留有只言片语的记录,或者,有经历过那段时间的老人在。
林墨开始有意识地在钦天监的档案库中翻阅。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找“厌胜案”的记录,那太显眼。他以研习历代星象异变为名,调阅十多年前的一些观测记录和记事档。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,他仔细搜寻可能与“厌胜”、“巫蛊”、“宫廷”相关的字眼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几天后,他在一份弘治十五年(约十二年前)的《监中杂记》中,看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:
“四月,司礼监请监正往视西内永寿宫侧殿,云有宫人掘地得木偶,刻字钉心,疑为厌胜。监正偕五官挈壶正往勘,言其地阴气沉积,方位犯冲,然木偶粗陋,咒文模糊,或为宫人挟怨私为,非大奸恶。后闻有司查办,处死者数人,废黜者亦有之。详情不录。”
短短数语,信息量却很大。西内永寿宫,那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居所。掘地得木偶,刻字钉心,是典型的厌胜之术。钦天监监正和五官挈壶正(负责漏刻、计时,也兼涉部分占候)被请去查看,结论是“地阴气沉积,方位犯冲”,但木偶本身“粗陋,咒文模糊”,怀疑是“宫人挟怨私为,非大奸恶”。然而,最后的结果却是“处死者数人,废黜者亦有之”,显然没有采纳钦天监“非大奸恶”的判断,而是从严从重处理了。
这段记载,印证了高公公所说的“厌胜案”,时间、地点、事件都吻合。但记载过于简略,没有提及具体涉及何人,木偶诅咒的是谁,主使者是谁,以及郝仁如何与这件事产生关联。
林墨继续查找。他又在一些零散的往来文书、物项支取记录中,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比如,在厌胜案发生前后,钦天监曾因“查验异物”、“辨识药性”等事,与内务府的广储司、御用监有过几次文书往来。其中一份领取物件的单子上,有“前朝旧档三箱,自广储司乙字库调取”的记录,领取人是“博士王湛”,也就是王博士。时间是厌胜案发生后的当年五月。
王博士!林墨心中一动。王博士是钦天监的老人,学识渊博,尤精于天文算法和古籍考证。当年他调阅前朝旧档,是为了什么?是否与厌胜案的调查有关?那些“前朝旧档”里,又记载了什么?
林墨决定去找王博士探探口风。他选了个王博士轮休的日子,带了壶好酒和几样精致小菜,以感谢上次危机时王博士传递消息为由,登门拜访。
王博士见他来访,有些意外,但也很高兴。两人在院中葡萄架下对酌。几杯酒下肚,气氛融洽,林墨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:“博士博闻强记,可还记得十多年前,宫里出过一桩‘厌胜’案?晚辈近日翻阅旧档,看到零星记载,有些好奇。”
王博士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林墨一眼,放下酒杯,捻须道:“你小子,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那可是犯忌讳的事。”
林墨笑道:“只是好奇。晚辈看到档中记载,当年监正与五官挈壶正曾奉命前去查看,结论似是‘宫人私为,非大奸’,可最后处置却颇重。其中是否有何隐情?而且,晚辈似乎看到,案发后不久,博士您还从广储司调阅过前朝旧档,可是与此案有关?”
王博士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看得仔细。不错,当年那案子,确实有些蹊跷。监正大人回来曾私下说,那木偶粗糙,咒文模糊不清,像是仓促而为,不似精心策划的厌胜大案。而且,发现木偶的地方,是在永寿宫侧殿的墙角,那里地势低洼,常年潮湿,本就不是布置厌胜的吉地——若是真要行厌胜,必选要害之处,岂会随意埋在墙角?但当时上头催得紧,司礼监和东厂的人像是认定了有幕后主使,非要揪出‘元凶巨恶’。最后牵连了不少人,几个不得宠的妃嫔,一些伺候的宦官宫女,都掉了脑袋。唉,宫闱之事,水深啊。”
“那……博士您调阅前朝旧档,又是为何?”林墨追问。
王博士压低了声音:“是监正私下交代的。他说那木偶的形制、刻文的方式,有些眼熟,似乎在前朝某本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,让我去查查。我在广储司的旧档里翻了几天,确实找到一些前朝关于厌胜、巫蛊的记录,其中提到一种用‘阴沉木’刻偶,以‘心头血’(实为朱砂混合某种药物)书咒,埋于‘阴晦之地’的厌胜之法,与永寿宫发现的那个有些相似。但记载语焉不详,也说不清来源和具体效用。我把查到的抄录下来,交给了监正。后来……后来监正也没再提此事,那案子就那么结了。那些旧档,我看完后不久,就被司礼监的人提走了,说是要封存。”
阴木刻偶,心头血书咒,埋于阴晦之地……林墨默默记下。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邪门的法术,不太像普通宫人临时起意能弄出来的。监正让王博士去查前朝旧档,说明他也怀疑此事不简单,可能涉及更深的隐秘。
“那……博士可还记得,当年经手此案,或者与此案有关的人里,有没有一个叫郝仁的?当时他好像在尚膳监当差。”林墨试探着问。
“郝仁?”王博士皱起眉头,思索半晌,摇摇头,“没印象。查案的是司礼监和东厂的人,咱们钦天监只是被叫去看了看地方和东西。尚膳监……跟这案子能有什么关系?除非……”王博士顿了顿,似乎想到什么,“除非是涉及什么特殊的药物、食材?厌胜之术,有时会用到一些奇怪的东西。不过,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特殊的药物、食材……林墨心中一动。郝仁当时在尚膳监,如果厌胜之术需要用到某些特殊的、与饮食或药物相关的东西,他确实有可能接触到。但这也只是猜测。
“博士,您说那木偶是‘阴沉木’所刻?这种木头,宫里常见吗?一般存放在何处?”林墨换了个角度问。
“阴沉木?那可不算常见。”王博士道,“那是埋在地下或水底成千上万年形成的木头,质地坚硬如铁,颜色乌黑,据说有辟邪镇煞之效,但也有人认为其性阴寒,易招邪秽。宫里若有,多半是作为珍奇木料收藏,可能在内库,或者像广储司的库房也会有储存,用于制作特殊器物。不过,这种木头虽然少见,但若真有心,也不是弄不到。”
又是广储司!林墨感觉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郝仁后来掌管的广储司。但时间上对不上,郝仁当时在尚膳监。
谈话没有获得关于郝仁的直接线索,但让林墨对那桩厌胜案有了更深的了解。案件本身存在疑点,处置结果可能过于严苛,甚至可能有人借机清除异己。郝仁的发迹时间点与案后某些人的升迁吻合,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与案子产生了联系,并借此攀上了高枝。
林墨拜别王博士,心中疑团未解,反而更深。厌胜案,阴木刻偶,前朝旧档,广储司的库房,郝仁的发迹……这些碎片之间,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,但他还抓不住。
回到家,他将今日所得与郑氏说了。郑氏听完,忧心忡忡:“夫君,听你这么说,这郝副总管恐怕真不简单,竟然牵扯到十多年前的厌胜案。咱们知道这些,会不会更危险?”
林墨握住她的手,安慰道:“知道总比不知道好。至少我们明白,他对付我们,可能不仅仅是索贿未成那么简单。此人背景复杂,心狠手辣,我们必须更加小心。不过,他既然有如此隐秘的过去,必定也有软肋。厌胜案始终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,哪怕他只是知情者。我们可以不知,但不能不防。必要时,这或许是我们自保的筹码。”
“可我们如何用这筹码?无凭无据,难道去告发他?”郑氏摇头。
“自然不能。”林墨道,“没有确凿证据,告发他就是自寻死路。但我们可以悄悄查,查他与厌胜案到底有何关联。若能找到一些实证,哪怕不能扳倒他,也能让他投鼠忌器,不敢再轻易对我们下手。而且,”林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高公公提到,郝仁喜好收集前朝宫廷器物。‘腐丝散’也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禁药。这两者之间,是否有关联?他收集前朝器物,是为了附庸风雅,还是另有所图?他弄到‘腐丝散’的渠道,是否就与他收集前朝器物的渠道有关?甚至,是否与厌胜案中可能涉及的前朝秘术有关?”
郑氏听得心惊:“夫君,你的意思是……他可能还在暗中搞这些邪门歪道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林墨道,“但此人行事阴毒,不择手段,用‘腐丝散’这种阴损之物构陷我们,可见其心性。多查一查,总没坏处。不过此事需极度谨慎,绝不能让他察觉。”
从这天起,林墨更加留意与郝副总管、厌胜案、前朝旧物相关的信息。他通过钦天监的关系,又陆续打听到,郝副总管这些年在广储司,借着职务之便,确实“收集”了不少好东西,其中不乏一些前朝的宫廷器物,有些甚至是本该登记在册、不得私动的库藏。但因为他上下打点得好,一直没人追究。
另外,他还从一个在御用监当差的老宦官那里,听到一个模糊的传闻:说郝副总管早年在尚膳监时,似乎与当时一位因厌胜案被处死的掌事太监(负责某个宫殿饮食的)有过往来。但那老宦官也说,时间太久,记不清了,或许是谣传。
线索依旧零碎,但林墨有种感觉,郝仁与那桩厌胜案,绝非毫无关系。他甚至隐隐觉得,郝仁对付凤栖阁,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上次索贿未成的私怨,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。是因为郑氏与永嘉伯府、甚至与高公公有了关联,让他感到不安?还是因为凤栖阁的存在,无意中触及了他的某个秘密?
林墨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必须继续查下去。在危机再次降临之前,他必须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躲在暗处的敌人。而下一步,或许可以从郝仁“收集”前朝器物的渠道,以及他与那位被处死的掌事太监的关系入手。这需要更小心,也更漫长的时间。但为了自保,为了郑氏和铺子的安全,他必须查。京城的水,太深,太浑,不把水下的石头摸清楚,随时可能再次翻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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