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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天罡披着道袍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秦无衣画的那张图。
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从庄园的轮廓走到石屋的位置,从石屋走到地下密室,从密室走到神像,从神像走到那七盏灯。
七盏灯,北斗七星。
灭了一盏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一把剑。
剑是桃木的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,有的已经模糊了,有的还清晰。
他把剑别在腰上,拿起拂尘,走出门。
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等他。
“袁师,我也去。”
袁天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了能做什么?”
“看。
记。
回来推演。”
袁天罡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出太史监,走进夜色里。
秦无衣跟在后头,三步远,不近不远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黑色的问号。
终南山的夜比白天更冷。
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朽烂的味道——不是树叶朽烂,是更深的、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烂了许多年的味道。
袁天罡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拂尘在风里飘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苏无为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
秦无衣走在他身后,每次他踉跄的时候,她就伸手扶一下,不让他摔倒。
废弃庄园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破败。
院墙的影子趴在地上,像一滩黑色的水。
门楼歪得更厉害了,风一吹,吱呀吱呀响,像在哭。
袁天罡站在门口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妖气。”
他睁开眼,“比无衣说的时候更浓了。”
他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苏无为和秦无衣跟在他后面。
三个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,绕过坍塌的正堂,走到后院那座石屋前。
石屋的门还锁着,锁还是新的,铁亮铁亮的。
袁天罡伸手摸了摸那把锁,又摸了摸门框上的符文。
“这是道门的封禁术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“楼观道的笔迹。”
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谁的笔迹?”
袁天罡没答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指尖,在纸上画了一道符,贴在锁上。
符纸无火自燃,烧成灰烬。
锁啪嗒一声,开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石屋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撬开的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。
那个洞还在,方方正正的,边缘齐整。
洞里的暗红色光已经灭了,只剩一片漆黑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袁天罡蹲在洞口旁边,用手摸了摸石阶上的青苔。
“无衣,你说你下了三十七级?”
“三十七级。”
袁天罡站起来,走下石阶。
苏无为跟在后面,秦无衣断后。
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台阶上的青苔滑得站不住。
苏无为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墙壁是湿的,摸上去黏糊糊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爬。
三十七级。
下到底。
密室里的阴气比秦无衣描述的重得多。
苏无为刚走进来就感到一阵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,像要吐。
他扶着墙,深呼了好几口气,才压下去。
袁天罡站在神像前,一动不动。
神像还是那尊——面容模糊,身披黑袍,手持一柄断剑。
和终南山废弃道观里的一模一样。
但在月光照不到的地下,它看起来更诡异。
黑袍不是黑的,是暗红色的,像被血浸过许多回,干了,又浸,又干了。
断剑上的锈不是寻常的锈,是那种——暗红色的、像血干了一样的锈。
袁天罡伸出手,摸了摸神像的脸。
手指触到石面的那一刻,他浑身一震,像被电光击中。
他的手缩回来,退了两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袁师?”
苏无为上前扶住他。
袁天罡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走到那七盏灯前面,蹲下来,看着那盏灭了的灯。
灯盏是铜的,很旧,上头的纹路已经磨平了。
灯芯焦黑,灯油干涸,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渣滓,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剩下的灰。
“七星续命阵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很哑,“道门禁术。”
苏无为蹲在他旁边。
“什么是七星续命阵?”
袁天罡指着那七盏灯。
“北斗七星,主生死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
七盏灯,对应七星。
灯亮则人活,灯灭则人亡。
施术者以自身寿元为代价,为他人续命。
每续一日,折寿一月。”
他看着那盏灭了的灯。
“天枢星,主命。
这盏灯灭了,说明续命之人已经死了。”
苏无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会不会是乙弗氏?
她之前受伤逃走,伤势太重,所以布这个阵续命?”
袁天罡摇头。
“乙弗氏没有这个道行。
七星续命阵需要至少三十年的道行才能布下。
乙弗氏虽是隋宫旧人,但她学的是西域幻术,不是道门正宗。
布这个阵的,另有其人。”
苏无为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会不会是菩提流支的党羽?
或者是——楼观道中的‘内鬼’?”
袁天罡沉默了。
他没有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神像后面,蹲下来,看着墙壁上的符文。
符文是用朱砂画的,笔画很细,很密,像蜘蛛网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符文,手指在笔画上慢慢移动,像是在认字。
苏无为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月光从洞口漏下来,照在袁天罡的背上,把他的道袍照成了银白色。
他的背影很瘦,肩胛骨凸出来,像两把刀。
“袁师,”
苏无为开口了,“你知道是谁?”
袁天罡没答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苏无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神情很平静,但苏无为看见了——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不是泪,是那种——很沉、很重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
袁天罡收起思绪,“宇文娥英受了伤,短期内无法作恶。
但若不尽快找到她,等她伤愈,长安将面临更大的威胁。”
他走出密室,走上石阶。
苏无为跟在后面,秦无衣断后。
三个人走出石屋,走出庄园,站在月光下。
山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苏无为站在袁天罡旁边,想了想,忽然开口。
“袁师,我有一个法子。”
袁天罡转头看他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
袁天罡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引?”
苏无为看着庄园的方向。
月光下,那座破败的庄园像一头蹲着的巨兽,张着嘴,等着猎物走进去。
“宇文娥英受了伤,需要疗伤。
疗伤需要什么?
需要妖气,需要怨念,需要活人的精气。
这些东西,长安城里最多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们放出消息,说太史监在长安城某处寻到了‘妖气源头’,要派高手去封禁。
宇文娥英听到消息,一定会来——因为那个‘妖气源头’,可能是她疗伤的机缘。”
袁天罡想了想。
“万一她不来呢?”
“那就造一个真的。”
苏无为看着他,“在长安城外选一个地方,埋一些妖物残骸,布一个假阵,让妖气外泄。
宇文娥英闻到味道,一定会来。
妖物受伤的时候,对妖气最是灵敏。”
袁天罡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苏无为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胆大”的动。
“好。”
他说,“但需要一个人当饵。”
苏无为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。”
袁天罡摇头。
“太凶险。”
“不险,她不会来。”
苏无为说,“宇文娥英恨我。
我破猫鬼,杀菩提支流,杀已弗氏,在终南山镇妖塔我打开宇文氏的棺材时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。
她也不例外,和菩提支流他们一样,恨不得吃我的肉,喝我的血。
我当饵,她一定会来。”
袁天罡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贫道陪你。”
苏无为摇头。
“袁师,你不能去。
你去了,楼观道那边怎么办?
守旧派正在弹劾你,你若不在长安,他们更肆无忌惮。
你留在长安,稳住太史监,稳住朝堂。
饵的事,交给我。”
袁天罡还想说什么,但苏无为已经转身走了。
秦无衣跟在他身后,三步远,不近不远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投在山路上,像一个巨大的箭头,指着长安的方向。
袁天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影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还有从密室墙壁上摸来的朱砂,红得像血。
他搓了搓手指,朱砂搓不掉,嵌进指甲缝里,像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他转过身,走进庄园,走下石阶,走进密室。
站在神像前,看着那七盏灯。
六盏还燃着,一盏灭了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指尖,在纸上画了一道符,贴在灭了的灯盏上。
符纸烧起来,火焰是青色的,在无风的密室里轻轻跳。
灯亮了。
不是油灯的光,是那种——青色的、冷冷的、像鬼火一样的光。
光很弱,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灭。
袁天罡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密室,走出庄园,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黑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是一步。
身后,庄园的门歪着,风一吹,吱呀吱呀响。
门上的铜环哐当哐当,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但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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