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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7章 针脚里藏着另一个人的温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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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贝到莫老憨家的第三个月,学会了第一门手艺。

    不是划船,不是撒网,是穿针。养母刘氏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根绣花针,又翻出一团乱麻似的绣线,借着油灯豆大的光,眯着眼睛穿了半天没穿上。阿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针线,一下就给穿过去了。刘氏愣了愣,然后笑了,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:“这丫头,眼睛比猫还尖。”

    从那以后,刘氏做绣活的时候,阿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。刘氏的手粗,指节大,骨节突,跟她这个人一样,是太湖边上的风和水里泡出来的。但那双手拿起绣花针的时候,就好像变了一个人——粗大的指节忽然灵巧起来,针尖在绸布上上下翻飞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阿贝看得入了迷,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,连灶台上的粥烧糊了都闻不到。

    “想学?”刘氏有一天问她。

    阿贝拼命点头。

    刘氏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旧绸子,又找了一个最小的绣绷,把绸子绷好了递给阿贝:“先学最基础的。平针。针脚要一样长,一样松,紧了布皱,松了线泡,都不好看。”她握着阿贝的小手,一针一针地带着她走。她的手把阿贝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,粗糙的茧子硌着阿贝细嫩的手指,有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
    “阿妈,”阿贝仰头看她,“你绣了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“从比你高一点的时候开始绣的。”刘氏手上不停,“我娘教我的。我娘是我外婆教的。我们家女人的嫁妆,绣品要占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我也要绣嫁妆吗?”

    刘氏笑了,笑声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浪:“你要想绣,阿妈把会的都教你。不想绣也不勉强。不过阿贝啊,”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捡来的、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小女孩,“你有灵气。阿妈带你三个月就看出来了——你比阿妈小时候手稳,心里也静。手巧的人在这世上饿不死。”

    从那天起,阿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针法。没有绸布,她就在旧报纸上扎眼,一针一针地扎,扎出来的针脚整整齐齐,横看是一条线,竖看也是一条线。刘氏看了又惊又喜,说绣了几十年没见过学这么快的。阿贝没说为什么。她心里藏着一件事——她常做一个梦,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坐在雕花的窗子下面,手里拿着绣绷,嘴里哼着软绵绵的曲子。那个身影穿着绸缎的衣裳,手又白又细,跟阿妈的手不一样。她想不起来那是谁,但那个梦让她心里酸酸的,像泡在太湖水里的酸梅子。

    她想,如果有一天能见到梦里那个人,她要绣一块最好看的帕子送给她。

    阿贝不知道的是,她那双小小的手底下,正一针一针地绣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
    五年后,阿贝已经能绣整幅的被面了。

    她绣的第一幅完整的作品,是给莫老憨绣的一对枕套。莫老憨常年在湖上,脖子落了寒症,睡硬枕头嫌冰,睡软枕头嫌塌。阿贝把旧棉絮拆了重新弹,弹得又松又软,然后在枕套上绣了一对鲤鱼。鱼尾巴弯弯的,像是刚从水里跳出来。莫老憨拿到枕套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,什么也没说,晚上睡觉的时候却跟刘氏嘀咕了一句:“这丫头,手巧得不像咱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刘氏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:“就是咱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十三岁那年,阿贝在镇上卖了第一件绣品。

    是一块手帕,白绸底子上绣了一枝桂花,花瓣用了一种她自己在岸边找的草籽染的丝线,颜色是淡淡的金黄,比镇上绣坊里卖的绣线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柔和。镇上的周家少奶奶路过她们的摊子,拿起那块帕子看了又看,最后给了一块银元。一块银元,够买十斤米。阿贝攥着那枚银元,一路跑回家,把钱塞进刘氏手里。刘氏把钱放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——那是给阿贝攒的嫁妆。

    “阿贝,”刘氏拍拍她的脑袋,“你将来一定能去大地方。你的手艺,在湖上浪费了。”

    阿贝没当回事。她趴在桌上,对着油灯的光端详那块桂花手帕——当然,手帕已经卖了,她端详的是自己手上沾着的几根丝线。金黄色的,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想,原来自己绣的东西能让人心甘情愿掏一块银元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手里握了一把钥匙,却还不知道能打开哪一扇门。

    十五岁那年,镇上王举人家的管家找上门来,说要订一幅中堂——绣一幅太湖山水,配双面苏绣的框。出价十块银元。十块银元,够买一头耕牛。莫老憨和刘氏激动得一宿没睡着,阿贝却坐在窗下,对着那块三尺长两尺宽的绸子发了三个晚上的呆。不是不敢绣,是她不知道怎么绣。

    太湖她太熟了。从小在湖边长大,芦苇什么时候抽芽、野鸭什么时候北归、秋天的雾和春天的雾有什么不一样——这些东西闭着眼都知道。但要把一整座太湖装进三尺长两尺宽的绸布里,她不光要会绣湖水,还得会绣山——山上的树,树间的云,云下的飞鸟。而这些,莫老憨夫妇不懂,镇上没有人懂。

    她需要老师。

    阿贝不知道的是,她站在窗下冥思苦想的那个晚上,远在沪上的莹莹正坐在齐家书房的太师椅上,听齐啸云的父亲齐天城讲一幅古画。齐天城指着画上的题跋说:“这幅倪瓒的山水,好就好在留白。太湖三万六千顷,他只画了一角,但你看着这一角,就能感觉到那三万六千顷的水。”莹莹听得很认真,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。

    双胞胎的两人,在不同的屋檐下,同时被同一座太湖困住了。

    阿贝的老师,最后是王举人。

    王举人是个怪人。他在京里做过几年小官,看不惯官场黑暗,辞了官回镇上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书房,整天吟诗作画,不问世事。镇上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,只有阿贝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是第一个会在她绣品前面站上一刻钟的人。

    那天管家来催工,王举人自己来了。他站在阿贝的绣架前面,看了半天,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贝记了十几年的话:“你这绣法——跟别人不一样。苏绣讲究平、齐、细、密,你的针脚不平,也不齐,但你绣出来的东西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阿贝不懂什么叫“活的”,但她觉得王举人是个有眼光的人,就壮着胆子问:“王老爷,您家书房里有画吗?能不能借我看看?我要绣太湖,可是我不知道山怎么绣。”

    王举人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阿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吓得一晚上没睡好。结果第二天王举人让自己的长工搬来了三卷画——一卷倪瓒的,一卷沈周的,还有一卷不知道是谁的。古画轴上的绸子已经旧得发脆,展开的时候簌簌往下掉渣。

    “这妮子,借画不借书,有眼光。”王举人跟管家说,“我那些书,借出去十本回来三本。画——镇上没人懂,也没有人借过。”

    阿贝把三卷画挂在自己床头,每天收了工就看。她看不懂那些题跋和印章,什么“云林子”“石田”“徵明”,那些名字对她来说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。但她能看懂山。那些墨色的山水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一根一根的丝线——皴法是粗线,渲染是细线,留白是不用线。她把自己的绣线按墨色深浅排开,从最浅的水色到最深的远山色,排了三十几种,密密地插在针线板上,像一道从太湖水面铺到天边的阶梯。

    一个半月之后,那幅太湖山水的中堂绣完了。

    王举人来看成品的时候,在绣品前面站了两刻钟,比上次还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她,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:“你这双手,不该留在镇上。”

    这话刘氏说过,阿贝没当真。但从王举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他是见过世面的人,他书房里有倪瓒和沈周,他去过京城,他分得清什么是手艺,什么是天赋。

    “我年纪大了,教不了你什么。”王举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,“这是我写给我一个老友的引荐信。他在上海开绣坊,是沪上最大的三家绣坊之一。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,他会收你。”

    阿贝接过信,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绣花针扎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小疤点,忽然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——雕花的窗子,哼着歌的身影,还有一双又白又细的手。那个梦追了她好多年,以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现在隐隐约约觉得,也许她要找的人不在太湖边,而在那封信指向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上海在哪?”她问。

    王举人指了指东方。

    阿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被晚霞烧红的天和水——太湖水在远处拐了一个弯,流进了不知道名字的河里,那条河据莫老憨说会一直流到黄浦江,流到大海。成群的鹭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,翅膀被夕光镀成金色,像谁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绣了一排会飞的针脚。

    她把信揣进怀里,把十块银元交给刘氏。然后她坐在门槛上,对着湖水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在想什么。很多年后,当齐啸云问她为什么十七岁敢一个人跑到上海去,她想了想说:“因为我想看看那座山后面是什么。在太湖边上,只能看见山。但我知道,山后面肯定不止是山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阿贝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上还有当年学绣花留下的疤点。那些疤点像是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路,从太湖边的茅草屋一路铺到了沪上的绣坊,每一针都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,每一针都在为她指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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