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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瞅着雷横引着三五人,闪身入了扈家庄林子深处,眨眼便没了踪影。
戴宗心下发紧,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将进去。
岂料林深树密处,自家转了半天也未曾转出来,等到走出林子,早有一夥人埋伏停当,为首的正是那扈家庄上,艳如桃李、凛若冰霜的一丈青扈三娘!
扈三娘也不多言,娇叱一声,红影闪动,手中两口日月双刀泼风也似卷来。
戴宗措手不及仓皇迎击,只斗了不上两合,便觉寒光罩体,险象环生,心头一慌,知道打不过。顾不得许多,觑个空子,把脚一顿,身子竞如野猴儿般凭空蹿起老高,手脚并用,「噌噌噌」便攀上了一棵老树桠杈,端的是身轻如燕。
那扈三娘在树下看得分明,冷笑一声:「好个猢狲上树!」
玉葱般的手指将那缚人红索只一捻,觑得亲切,娇躯微扭,罗袖轻扬,一道红索如赤练蛇出洞,「唰」地飞上半空,不偏不倚,正套在戴宗脚颈上!
扈三娘腕底发力,只听得戴宗「哎哟」一声,便如断线风筝般从树上直掼下来,摔得黄尘满面。几个庄客一拥而上,如捆猪逻般将他缚了个结实,推推揉操,押回扈家庄去了,其他人手也被捉了一这边扈三娘刚押着人转出林子,那边道上却又溜进两个探头探脑的汉子,鬼鬼祟祟,穿林而过,恰与扈三娘一行擦肩错过,竟未被发觉,侥幸遁去。
扈家庄内,扈三娘将那戴宗如丢麻袋般往厅前一掼,对着上首的哥哥扈成道:「哥哥,且审审这斯!鬼鬼祟祟跟在我家庄後林子里,不知是哪路贼骨头,安着什麽腌膦心肠!」
那扈成咧嘴一笑:「妹子放心,这等小事,交给哥哥便是!」
不多时,扈三娘得了消息款步至另一处偏厅,见了雷横笑道:「雷捕头,原来那梁山泊的宋公明与吴用,竟开始疑心你了?方才捉住一个,唤作神行太保戴宗的,便是奉了他二人之命,专一跟在你身後,做那盯梢的勾当哩!」
雷横听罢,脸色登时铁青,切齿骂道:「好个黑三郎、酸秀才!亏我还和二人是同乡,竟敢如此疑我?!待俺一刀下去,结果了这戴宗鸟命,看他还如何通风报信!」
扈三娘却摇着臻首,轻启朱唇道:「雷捕头使不得。若真个一刀杀了,反倒落人口实,不好开交。我倒有个计较:只消放出风去,说是我扈家庄巡庄,拿住了几个不开眼、擅闯地界的生面贼人。那梁山泊得了信,也只道是戴宗自家不小心撞在我们手里,横竖与你雷捕头无干。岂不乾净?」
雷横闻言,转怒为喜,拍腿大笑道:「妙!妙!真真是好计策!扈娘子果然心思玲珑,手段高强!佩服!佩服!」
扈三娘笑道:「雷捕头且自宽心去罢。这里自会使人,将那庄上拿了生人的消息,透给梁山知晓。至於那戴宗如何炮制,我也自会给老爷写信,讨个章程。」
雷横闻言,抱拳瓮声应了个「是」,自转身去了。
这边各有算计。
那边大官人自接了礼部文书知二十日内要锁贡院。
这二十日虽则清净,自己却不想出来以後开封府得案牍堆积如山,最是累人。
思量着不如趁今儿得闲,将批阅过要写得公文都带到大观园给林黛玉,也省得出来时自家劳苦。将一应文件都包紮停当,自己携着往园中走来。
此时黄昏,大观园中榴花似火,绿柳垂金。
大官人草走进去却见月洞门内转出一个人来一一正是薛宝钗。
她身上穿一件藕荷色纱衫,领口微敞,露出里面水红抹胸边子。下系一条月白湘裙,裙腰束得不紧不松,那裙儿薄薄的风一吹便贴在身上鼓起馒头般饱满。
那宝钗原是个丰腴的,肉感天生,肩圆背厚,腰间却因裙带一勒,越发显得上下饱满。
那纱衫汗湿了,贴在臂上背上,隐隐透出肉色,比那不穿还勾人。
她走几步上下白肉便颤巍巍地晃,虽不及秦可卿那般大,凤姐儿那般浪,却是实实在在的两堆雪。拿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,额角细汗涔涔,脸上红扑扑的,白腻中透出桃花色,比平日更添十分娇艳。
她手里捏着条汗巾子见了大官人,先是一怔,而後擦了擦香汗,随即笑道:「大官人好雅兴,只是捧这许多文书,倒不像是赏景的。莫不是往潇湘馆去,寻林妹妹替你分劳?」
说着,眼波在那公文上微微一转,似不经意。
大官人笑道:「哪里的话。我奉旨要去贡院监考省试,二十日不得出来。这些公文若不趁今儿料理了,只怕出来时更添麻烦,说不得只有委屈林姑娘了。」
说着,将一叠文书拍了拍。
宝钗听了见大官人如今竟一点也不避讳如此说林黛玉,心中顿时一酸,哪怕就是装模做样的避避嫌,她心中还好过一些。
面上不动声色,只将手中汗巾子绞了绞,忽然低头笑道:
「既是二十日不得出来,倒是有些难熬,说来正巧,我正想唤丫鬟去找大官人。」
说着,从袖中缓缓取出五条络子来,都打得十分精致:一条是梅花络,一条是如意结,一条是双蟠螭,一条是葫芦万代,还有一条竟是古铜钱编的套络。
她将那络子托在嫩藕也似的掌心里,脸蛋儿本就跑得粉扑扑的,此刻连那白馥馥的胸口也透出红晕来,羞笑道:
「这是我和莺儿闲时打的。前日见大官人腰间玉佩上的络子都褪了色,川扇上的坠脚也松了,玉带钩更磨出了毛边一想着你素日里走动应酬,那些旧物到底不雅。因此自作主张,另打了这几条新的。」她说着,微微侧过脸去,只拿眼角的余光觑着大官人,「也不知这花样合不合你的意,颜色配不配你的衣裳……」
大官人低头一看,果见那络子编得极细,花样也新鲜。
他却忽然叹了口气,并不接,正色道:
「倒是要辜负宝姑娘一番心意了,我接了却有些不合适,你上次也说了你得心意,既然你我之间,既有亲长之命、世俗之规横亘在前,姑娘素来最是明白「克己复礼』的道理,又何苦……做这些虚礼?」「正如姑娘所愿,日後你我相遇,彼此点头而过,各安其分,彼此清爽,岂不更合姑娘心意,也省却许多无谓的牵念?」」
「我就不接了,你何不给那贾宝玉去,彼此感情跟进一步,正是皆大欢喜?」
这一句皆大欢喜,真个似一桶雪水兜头浇下!
皆……皆大欢喜?
你竟然叫我.去寻宝玉……你……你也欢喜?
宝钗手一颤,那五条络子差点儿掉在地上。
她强撑着笑道:「大官人这是哪里话……」
声音却已发颤,眼圈儿倏地红了。
「是……是我唐突了。「她声音轻轻,「大官人教训得是。既如此,宝钗告退。「
她忙低下头,将络子匆匆收回袖中,指甲掐进掌心里,面上犹带着笑:
「是我多事了。大官人公务繁忙,我不好打扰。」
说着,也不等回答,转身便走。
待到转过太湖石,离了大官人视线,她忽然提起裙子飞奔起来一一直跑到沁芳闸桥上,才扶着栏杆,眼泪滚滚而下,又怕人看见,咬着绢子不教出声。
一路跑回衡芜苑,关上门便伏在床上。
那枕上原是绣着鸳鸯的,如今都教泪湿透了。
莺儿正在廊下做活计,听得屋里抽抽噎噎,慌得丢了针线跑进来。
见姑娘哭得气噎喉堵,脸涨得通红,忙上前替她捶背,急问道:「我的好姑娘!这是怎的了?方才不是高高兴兴送络子与那大官人去了?怎地出去时还好好的.……」
宝钗只不言语,哭得越发伤心。
莺儿只得绞了手巾来与她擦脸,又倒了茶来,见到她手中死死握着那五条络子,便有些明白过来。半响,宝钗才抽抽噎噎地止了泪,腮上挂着泪珠子,哑声道:「他…他竟拒了我,还...还让我转送宝玉!莺儿,你说…我这番心思,是不是傻透了顶?」
莺儿叹了口气,拿眼觑着自家姑娘,道:「姑娘心里的苦,奴婢岂有不知?左不过是为了顺着太太、老太太的心意,怕违拗了长辈,惹出不是来…还能怎样?只是…」
她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宝钗猛地擡起头,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,泪光模糊,直盯着莺儿:「只是什麽?你吞吞吐吐,倒叫人更焦心!快说!」
莺儿踌躇了一回,把心一横,道:「那奴婢就斗胆说句戳心窝子的话了。姑娘原是为着家计艰难,怕连累了薛家,又怕违了太太、姨太太的意,才顺着她们的意。」
「可眼下是什麽光景?姑娘何必把自家捆得这般死紧?老太太、太太们的话是金科玉律不假,可…可姑娘自家心里那团火呢?再说了,姑娘可曾细细思量过一一如今大官人早不是旧日商贾模样,现今可是堂堂三品大员,坐镇开封府,手掌生杀大权!」
「有他这座「金山』靠着,还怕护不住姑娘,护不住薛家这点子根基?除非……」莺儿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试探,「除非姑娘心里头,终究舍不下那国公府少奶奶的金字招牌,觉得给大官人做偏房,是折了身价,辱没了体面?」
这一席话,真如滚油泼心。
宝钗浑身一颤,腮边泪珠儿凝住不动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,魂魄儿都惊散了。
她失神地望着帐顶那撒花的绫子,嘴里喃喃自语,像是问莺儿,又像是问自己,眼泪止不住的流:「是了…是了…我这是真糊涂,还是装糊涂?可天可怜见,我…我何曾存了这等腌膦心思…莺儿,我断不是这般想的…你信我」
莺儿叹口气,拿起汗巾子替宝钗拭泪,那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,越拭越多。
「奴婢自小儿跟在姑娘身边,姑娘的心思,打从在清河写了那封信起,奴婢就看得真真儿的。我自然信姑娘的心是金子做的。可…可大官人呢?他一个外头的大官,要什麽女人没有?又正得势,心思难测,未必如奴婢这般,把姑娘的心看得透亮啊!」
「如此说来…」宝钗嘴唇哆嗦着,脸色煞白,「他…他竟把我…看成了那等攀高踩低、只图体面的势利小人?」
薛宝钗喃喃着,只觉得一股冷气直冲顶门心。
刹那间,这些时日的桩桩件件,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撞:哥哥薛蟠那场人命官司,母亲愁得鬓角添霜;王夫人如何话里话外,把「金玉良缘」的甜头塞给她,叫她亲近宝玉………
可自家腔子里这颗心,明明只装着那个大官人,她自己是知道的!
只怪自家瞻前顾後,左也怕得罪了菩萨,右也怕失了体面,前怕狼後怕虎,竟生生把自家困在这不上不下的泥潭里!
如今分明有座现成的靠山可依傍,偏生为了那些陈年的脸面、虚妄的念头,把个活生生的依靠,硬生生推开了去!
越想越如万箭攒心,悔恨交加,宝钗再也忍不住,索性放声嚎啕起来,哭自家错付的真心,白白蹉跎的好光景。
如今这大官人十次进大观园到有九次去找那林姑娘,莫非 .
想到这里,更哭自家守着那些死规矩,竟不如一个丫头看得分明、活得痛快!
莺儿见姑娘哭得肝肠寸断,气都喘不匀,也跟着抹泪,却再不敢多嘴,只默默递过帕子。
窗外那石榴花开得正艳,映着纹丝不动的湘帘。
午後的风也是懒的,只把宝钗那一声声撕哭泣,揉碎了,散在闷热的空气里。
而大官人自别了宝钗,心中虽有些悒悒,却也顾不得多想,只捧着那叠公文,顺着柳堤往潇湘馆来。转过一带粉垣,便见千百竿翠竹遮映,竹梢上挂着水珠,想是紫鹃才洒过。
阶下苍苔点点,湘帘半卷,一股幽凉之气扑面而来。
紫鹃正坐在廊下绣绷子前,拿针尖剔着线头。
听见脚步声,擡头见是大官人,忙搁下针线起身,脸上先就飞了两片红晕一一却也不避,只笑嘻嘻迎上来道:「大官人怎麽这时候来了?大日头底下,仔细中了暑。」
说着,已打起湘帘,让大官人进屋里去。
黛玉正歪在窗下凉榻上,手里攥着一把纨扇,似睡非睡。她穿一件月白实地纱褂子,里头衬着银红抹胸,那纱薄得如烟似雾,隐隐透出肩臂的轮廓;
底下一条散腿裤,裤脚缀着米珠流苏,赤着双足殴着软鞋。
听见动静,她懒懒地翻了个身,这一翻,褂子领口敞开了些,抹胸的边儿滑下一指宽,露出肩窝里一痕白肉。
见大官人进来,她慌忙将扇子掩了胸口,只拿眼斜睨着他,面上虽红,口中却笑道:「世兄!这样热天,你又捧着一堆破纸来,莫不是拿我当使唤丫头了?」
紫鹃早斟了凉茶来,又挪过一张小几,将公文都摊在几上,一面偷眼觑着大官人,心里暗想:「若他日日来陪姑娘说话,姑娘的病也好得快些。」想到这里,腮上又热起来,忙低头退到一边。
大官人笑道:「我哪儿敢劳动你。只是奉旨要进贡院去监考,二十天不得出来,这些公文若不趁这些日子理清,只怕积压成山。我素知你才思敏捷,替我批注几笔,比那起刀笔吏强十倍。」
黛玉却不接,只把扇子一撂,扭过身去道:「原来是这样。我说呢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你只管去你的贡院,二十天清清净净的。」
紫鹃笑道道:「姑娘,大官人也是公务要紧。再说,二十天也不算长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」黛玉啐道:「偏你会说好话!你眼里只有大官人,哪里还有我这个姑娘?」紫鹃登时涨红了脸,不敢再大官人笑道:「你若不帮我,这叠公文只怕要沤烂在贡院里。你回来我必重重谢你一一你要什麽新鲜顽意儿,我都给你寻来。」
黛玉方转回身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道:「谁稀罕你的顽意儿。只是你这一去,贡院里闷得紧,你倒要仔细身子。那些个差役都粗笨,茶饭未必合口,你须自己带些丸药……」
说着,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,便低头去翻那公文,一面翻一面说:「罢了,我替你看了就是。只是有一条一你回来要把贡院里的见闻细细说给我听,一个字也不许瞒,若是看着一些好文章,也要说我听。」大官人笑道那是自然。
黛玉便当真取过笔砚,一面蘸墨,一面指着文书上的案由问他。两人一问一答,时而争论,时而说笑。紫鹃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并肩坐在榻上,一个沉稳,一个娇俏,心里竟比吃了蜜还甜,暗想:「若老天有眼真能成全二人,那该多好…那我也…」
正出神间,忽见大官人无意中碰了黛玉的手,黛玉像触电似的缩回去,紫鹃忍不住抿嘴一笑,忙转身去添茶。
「你放心去罢,这些文书我如今也熟惯了。上回替你写的那告示条陈,户部堂官不是还说「笔力老到』麽?」
她说着,微微扬起下巴,眼角睨着大官人,那神色既得意又娇憨。
大官人笑道:「我倒不是怕你理不清这些一一我是怕你没了日头也没了夜晚地熬着。你素日里咳疾未除,又爱焚香熬夜,若为我的事劳损了身子,我可是心疼。」
「心口子疼,只管寻个大夫去瞧,与我说这些作甚!」黛玉听了,面上一红,低声啐道。
大官人转脸对紫鹃道:「我这一去二十日,烦你们替我上心一每日她批公文,不许过太晚。」紫鹃正色道:「大官人放心。」
雪雁正蹲在门口逗猫儿,听了忙站起来,拍着裙上的灰,也连连点头道:「我每日跟着紫鹃姐姐一块儿看着姑娘,姑娘歇了,我才歇。」
黛玉哼了一声,道:「你们如今倒好,都成了他的奴婢了。我倒成了那囚犯,要你们两个狱卒守着。我问你们一你们到底是我潇湘馆里的人,还是他大官人的耳报神?」
大官人见她们主仆说笑,看了看时间不早了,他站起身来告辞:「那就都托付给妹妹了。待我二十天後出闱,亲自来谢你。」
黛玉并不起身,只歪在榻上,拿扇子半遮着脸,懒懒地道:「谁要你谢?只求你在贡院好好做你的主考就是了,别出来瘦脱了人形。」
说着,自己先觉得这话露了真情,忙拿扇子把整张脸都遮住了。
大官人一笑,转身往外走。
紫鹃和雪雁送他出潇湘馆,回头一望,只听见黛玉一边翻公文,一边轻轻哼着不知什麽调子,那声音里,倒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。
这边京城里一片歌舞昇平。
那头西线童贯那厮不过轻巧几笔朱批,便教这西夏数万血肉,成了刘法奇兵的掩护。
刘仲武接了军令,不敢怠慢。
明知眼前西夏城寨是块硬骨头,也只得把心一横,喝令本部儿郎舍命向前。
刀枪并举,箭矢如蝗,血肉横飞,那城寨下登时成了修罗场。
看得他临时调来来得自家儿子刘琦,在阵後急得跳脚,扯着父亲袍袖低声道:「父亲!这般打法,便是拔了这寨,自家也折损不小?」
刘仲武听得此言,心头也如刀剜肉痛。
他望着阵前浴血厮杀的子弟兵,长叹一声,脸上那惯常的圆融笑意也敛了,只余下几分苦涩与无奈:「你懂甚麽?若不做出几分样子来,那童相今日忤了他的意,扫了他的兴,他记恨在心,寻个由头,明日便能将咱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!你我的根底比起种家和刘延庆始终低了不少!我特地把你从京城调来,也是让你趁着这机会,好生历练!」
再说那刘延庆一路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他营中鼓号喧天,旌旗蔽日,远远望去,端的杀气腾腾。然则细看时,只见士卒呐喊,刀枪虚晃,离那城寨尚有百十步便逡巡不前。
刘延庆端坐中军帐内,呷着温酒,眯着眼看那城头西夏守军如临大敌的模样,嘴角便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。
他那儿子刘光世,看着自家却只在外围虚张声势,不免有些焦躁,问道:「爹爹,童枢密令我等攻城,咱这般只摇旗呐喊,虚应故事,万……」
「万一甚麽?」刘延庆放下酒杯,斜睨了儿子一眼,慢条斯理地道,「你呀,还是嫩!这行伍之事,靠得是甚麽?是手里要有硬通货!」
他捻着胡须,眼中精光闪烁,「你且记牢了,在这世上,有兵有卒,你便是个人物!便是今日折了一阵,损了些许,只要根基尚在,童相,还得仰仗咱替他出力!」
「可若是一味傻打,把咱这点家当都填了进去,纵是赢了又如何?手下无兵了,朝廷立时就能寻个由头,将你这空壳子将军一脚踢开!记住喽,手里攥着兵,便攥着富贵前程;没了兵,你便是那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!」
「父亲教训的是!」刘光世听罢,如醍醐灌顶,连连点头。
却在这时,忽见几个心腹虞侯,脸上带着吃了屎也似的晦气,撩开帐帘抢步进来,气急败坏地嚷道:「大帅!您可得给小的们做主!那韩泼皮忒也欺人太甚了!他带着他部人马,生生把您吩咐均分的那四百来匹西夏好马,一股脑儿全抢回去了!」
「我等上前理论,反被他打了一顿,说什麽「俺们兄弟拿命换来的马,凭甚拿出来喂你们这些囊怂!』……简直是无法无天,眼里哪还有大帅您啊!」
刘延庆正拈着颗茴香豆往嘴里送,闻言,那拈豆的手指悬在半空,眉头只是轻轻一挑,这才继续慢悠悠把豆子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道:「哦?是韩五啊…这泼皮…我也拿他没办法,算了算了,既是他缴获来的,那便……给他们吧。」
「大帅!」那虞侯几乎要跳起来,脸憋得紫胀,「那可是上好的战马……」
「就这麽定了!」刘延庆哼了一声。
「是,大帅。」虞侯们似吞了黄连,满肚子憋屈不敢言,只得喏喏连声,弓着腰退了出去。帐帘刚落下,旁边的刘光世早已按捺不住:「父亲!这韩泼皮愈发蹬鼻子上脸了!仗着些许微功,如此跋扈,公然劫掠军资,藐视军法!简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再这般纵容下去,日後还了得?非得寻个由头,狠狠整治他一番不可!打他几十军棍,杀杀他的威风!」
「糊涂!」刘延庆重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:「你懂个屁!整治?整治谁?整治韩五那厮?这韩泼皮,是块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、刺头!没错!」
「可正是他能能拚命!能打仗!韩五这厮,只要他能打,能赢,能把这军功簿子给咱填得满满当当,些许跋扈刺头算什麽?只要不闹出大乱子,为父也睁只眼闭只眼!你为何要和自家的军功过不去??」刘光世垂下头,低声道:「父亲高见,孩儿……受教了。」
而同一时间。
刘法西军大营边缘。
暮色渐沉,人喊马嘶,喧嚣一片。
刘翊挎着腰刀,风风火火穿过一堆堆綑紮严实的粮草和蒙着油布的军械箱。
他在一排正被马夫们上驮架的战马旁,找到了蹲着的李孝忠。
刘翊喘着粗气,靴子上沾满泥灰,冲着李孝忠道:「李兄弟!你倒好生清闲,蹲在这里看马嚼豆子!大帅的军令催命符似的,各营都在点卯备甲,磨刀喂马,你怎地还在此处消磨?莫不是昨夜灌多了黄汤,此刻还晕着?」
他伸手就去拉李孝忠的胳膊。
李孝忠慢悠悠擡起眼皮,手里捏着一小撮刚撒给驮马的精料,放在鼻尖下嗅了嗅,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,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。
「刘大哥急甚?天塌下来,也得让牲口吃饱肚子。」
他拍拍手,弹掉料渣低声道:「刘大哥,你没觉出这味儿……不对麽?」
刘翊被他的气息和话语弄得一愣,皱眉道:「味儿?什麽味儿?营里不都是这马粪、汗臭、铁锈味儿?还能有甚不对?」
「童枢相令下,四路齐发,直捣西夏狗贼巢穴,我等正该奋勇争先,多砍几个首级,博个封妻荫子才是正理!」
「这群他奶奶的朝廷大官各个口里就没个正紧,就和那梁中书一样把我们派来这里一样,口口声声说给机会让我们高升,哼!」李孝忠摇头:「刘大哥你过来瞧瞧!」
他拉着刘翊走到一个巨大的粮垛旁,用力拍了拍蒙得严严实实的油布。
「这粮,是寻常支应前线的糙米麦豆麽?你再闻闻那马料!」
他指着旁边正被力夫搬上驮架的口袋,「精料!全是上好的豆粕拌盐巴!还有这许多……」他下巴朝旁边几辆满载着厚毡毯、皮囊、风乾肉、成捆绳索和长柄斧的车努了努:………这像是去排兵布阵,打堂堂之阵用的?倒像是…倒像是要钻进那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人影的地方打滚的架势!」
刘翊顺着李孝忠所指看去,脸色渐渐变了。
那些物资一数量远超寻常战役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,方才的燥热褪去,声音带上了迟疑:「………这……你是说……大帅他……?」李孝忠眼中精光更盛,一把攥住刘翊的臂膀,力气大得惊人,将他扯到一架驮马後面,避开往来人流。「刘大哥听听营里那些传得满天飞的四三路齐攻,虚张声势罢了!真要是正面硬撼,用得着把家底都掏出来,备下这许多走远路、耐风沙的物事?」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「我敢打包票,咱们这支,才是真真主攻,要跟着熙和选锋精锐一起插进西夏心窝子里的孤刀子!什麽三路四路,都是幌子!真正的去处…怕是那千里之外的……朔方!」刘翊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攥紧。
朔方!西夏腹地深处,党项人的祖宗根本之地!孤军深入,千里奔袭……
刘翊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:「不管去哪里,作为军人,听从调遣便是本分。报效国家,马革裹屍,也不过是死得其所罢了!」
李孝忠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也似:「瞎!刘大哥,你这话差了!我何曾是那贪生怕死的脓包?只是肚里思量,这等没头没脑的勾当,一旦失利,真真是断送了大宋,断乎不是刘法刘大帅这沙场老将能想得出的章程!只帕……」
他压低了嗓门,啐了一口,「只怕是童贯那没卵子的阉货,躲在宫里使的坏水儿,拿俺们弟兄的性命填他那腌攒窟窿!」
刘翊无言以对,深深叹了口气。
这边西夏如火如荼且不提。
几日後的汴京。
却说此时那神霄教主林灵素,此刻正在丹房深处,盘膝趺坐於蒲团之上,闭目凝神,吞吐着香炉里袅袅升腾的紫烟。
端的是仙风道骨模样。
却听得门外脚步细碎,是他的得意弟子王文卿,手捧几封书信,躬身立在帘外,低声道:「师尊,梁山泊有急信递到,火炭般催得紧。」
林灵素眼皮也不擡,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丝清气,问道:「几封?」
「回师尊,眼下是三封。」王文卿趋前一步,将信高举过顶。
林灵素这才缓缓睁开眼,探手接过,也不拆封,只在那信皮上略一摩挲,淡笑:「哼,看来这几个泼才,在那梁山泊上的交椅,已然是坐得屁股生稳了。」
他随手拆开最上面一封,目光扫过,眉头却渐渐锁起。
沉吟片刻,将那信纸在指尖捻了捻,方道:「这梁山泊现下羽翼未丰,不过是个疥癣之疾,若为高唐州这点子事折损太多,反坏了贫道大计……文卿!」
「弟子在!」
「速速传我法旨!着你公孙胜师兄,即刻放下手头杂务,星夜兼程,赶往高唐州去!便是给他梁山泊的「替天行道』,添上一把真火!」
「再传我法旨一一着高唐州境内,所有受篆道官、值坛法师,一应人等,皆听公孙胜节制调遣!」「弟子遵命!这便去办!」王文卿心头一凛,连忙应下,却又踌躇着补了一句:「师尊,还有一事……师叔并道婆早些时候已在观外候了多时,说是有紧要事回禀。只是……师尊此刻正陪着官家在清虚阁中参悟玄机弟子们万万不敢搅扰,如今就等不见,便先行退去。」
林灵素眉头微挑:「哦?所为何事?这般急切?」
王文卿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「回师尊,师叔和道婆言道,新任那权知开封府事的西门大人,不知吃了什麽药,借着王蹦被伤一事,下了开封府府令,发了狠劲正使着雷霆手段,大力清剿鬼市和无忧洞!」「咱们平日里「走水』的那些药根子,如今十停里倒被掐断了七八停!道婆说,眼见着这一季那些勋贵的香火供奉,怕是要短了一大截子,窟窿难补……」
林灵素听罢,那原本仙气飘飘的面容顿时阴沉下来,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。
他捻着长须,指节微微发白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「哼!西门小儿,上次大名府坏了贫道的大事,如今又是个「敲骨吸髓』的主儿!莫非贫道的对头,就落在他身上?」
「哼……告诉他们,慌什麽!!让他们用其他药代替便是,那些家夥哪里觉得出差别,倒是刘贵妃和荣国公府的药不能听,必须给本尊办的漂漂亮亮!有了这两处进项顶着,总能支应过这青黄不接的时节!还有……」
他眼中寒光一闪,「这梁山泊若真个打下了高唐州,朝廷面上须不好看,必发大兵清剿。去!持我的名帖,请王子腾王大人过府一叙!就说……贫道新得了两卷前朝丹书,请他共赏!」
「是!弟子明白!」王文卿心领神会,深施一礼,这才捧着法旨符令,悄无声息地退出。
却说那高唐州知府高廉,这日正在後衙暖阁深处,搂着个新梳拢的粉头吃酒取乐。
忽听得暖阁帘子「哗啦」一声响,师爷连滚带爬撞了进来,帽子歪了,脸皮煞白,如同见了鬼判官,口中只叫:「老爷!不好了!祸事了!」
高廉正被粉头喂了一口温酒,受这一惊,险些呛着,登时一股无名火起,将那银盏「啪」地顿在案上骂道:「作慌慌张张,撞了丧怎的?天塌了还是地陷了?快说!」
师爷喘着粗气,舌头都打了结:「老爷……祸……祸从天降!刚……刚得的急报!东南……东南那水洼子里的梁山泊……那帮杀千刀的贼寇强人……不知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胆,竟……竟点起数千如狼似虎的精兵,打着「替天行道』的旗号,黑压压扑奔咱高唐州来了!口口声声……要……要劫那死囚牢里的柴大官人!」
高廉一听「梁山泊」三字,惊得酒都醒了大半,急问道:「这群贼寇倒是听过,听闻青州有名得秦将军都叛出朝廷投了去,此话当真?消息从何而来?莫不是哪个嚼舌根的胡说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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