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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修文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。倒不是紧张，是黄诗娴发了条短信，说明天别穿那件白衬衫，跑跳不方便，穿舒服点。他盯着屏幕愣了半天，指尖在边框上磨来磨去，最后翻身下床，把衣柜里仅有的几件 T 恤全翻出来，摊在床上挨个比。郑松珍要是瞧见这德行，指定又要笑他 “风流才子春心荡漾”。他捏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白 T 恤，想起上次公开课黄诗娴夸他穿这件精神，嘴角不自觉翘起来。可转念又想起她的叮嘱，还是老老实实叠好放回去，拎起了那件深蓝色的。
早上七点，操场上已经炸锅了。
红旗在秋风里呼啦啦飘，《运动员进行曲》循环得耳朵都快起茧子，孩子们的喊叫声吵得人脑仁儿疼，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热闹。空气里混着塑胶跑道的味儿、青草香，还有小朋友身上淡淡的痱子粉味儿。各班班主任扯着嗓子喊 “站好！别乱动！”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，全淹没在这片喧闹里。
武修文站在六一班队伍前头，穿的正是那件深蓝色 T 恤，袖口洗得有点发白，但干干净净。他捏着花名册，一个一个点名字核对项目，嘴里还不停念叨。
“陈小海！你一百米和接力，一会儿检录别乱跑，听裁判哨声啊！” 他蹲下来，帮陈小海把歪到一边的号码布重新别正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孩子热乎乎的脖子。
陈小海用力点头，眼睛亮得像灯泡：“放心吧武老师！我肯定拿第一！”
“吹什么牛。” 武修文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，“尽力就行。”
正说着，六二班的赵皓星拎着两瓶矿泉水晃过来，扔给他一瓶：“今儿有的忙了，我看你们班这阵仗，是要冲总分第一啊？”
武修文拧开盖子灌了一口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瞬间醒了神：“冲啥第一，孩子们开心最重要。你们班呢？准备得咋样？”
“凑合呗。” 赵皓星往六一班队伍里扫了一眼，挤眉弄眼地说，“听说周子轩报了八百米？我没听错吧？那小子上次体育课跑两圈就蹲地上喊肚子疼，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“人家主动报的。” 武修文挺了挺腰板，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。
赵皓星愣了一下，随即拖着长音 “哦” 了一声，笑得一脸八卦。
八点整，运动会正式开始。
田赛项目相比，六年级接力赛排在九点半。四个班抽签，六一班抽了第三道。武修文把四个参赛孩子拉到跑道边，带着他们压腿、拉伸、活动手腕脚腕，比自己当年比赛还上心。他蹲下来，把接力棒塞到周子轩手里，感觉到孩子手心全是汗。
“第一棒交给你，起跑的时候重心压低，别上来就猛冲，稳住节奏再加速，听见没？”
周子轩攥着接力棒，指节都捏白了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武老师，我要是跑砸了咋办？”
“怕啥？” 武修文看着他，语气特别笃定，“你连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都啃下来了，跑个步算个啥？放开跑就行，输了老师不怪你。”
周子轩愣了愣，然后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各就各位！”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来。
武修文退到跑道外侧，双手撑着膝盖，身体往前倾得厉害，眼睛死死盯着起跑线。他的心跳得咚咚响，震得耳膜都疼，手心全是汗，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。周围的喧闹声好像突然消失了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还有孩子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预备 ——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“砰！”
发令枪响的瞬间，四个孩子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。
周子轩起步慢了半拍，一开始落在第三位。武修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差点喊出声。但周子轩没慌，牢牢记住了他的话，步子迈得又大又稳，一步一步追着前面的人。到弯道的时候，他猛地加速，身体向内倾斜，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燕子，瞬间超过了第二名！
“周子轩！加油！周子轩！加油！” 六一班的孩子们扯着嗓子喊，喊得脸都红了，声音震得整个操场都在晃。
武修文没喊，他咬着牙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子轩，指甲掐得更深了。他看着周子轩摆动的手臂，看着他脚下扬起的尘土，看着他离交接区越来越近。
“接棒！” 周子轩大吼一声，稳稳地把接力棒拍到林瑶瑶手里。
第二棒的林瑶瑶个子小小的，看着不起眼，跑起来却像一阵风。她接过棒转身就冲，两条小短腿倒得飞快，在直道上越跑越快，硬生生把和六三班的差距追平了！交棒的时候，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了接力棒！
“好样的！瑶瑶牛逼！” 武修文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，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，嗓子瞬间哑了。
第三棒是陈小海。这个平时在课堂上连举手都不敢的小男孩，此刻像换了个人。他一把抓过接力棒，整个人弓成了一张满弦的弓，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，地面好像都在跟着抖。第二个弯道，他突然发力，像一头冲出笼子的小豹子，一下子超过了六三班的选手！
“超了！超了！” 看台上的六一班彻底疯了，孩子们蹦着跳着，把帽子、红领巾往天上扔。
陈小海第一个冲到交接区，把接力棒狠狠塞到刘子豪手里。
最后一棒！刘子豪！班里有名的飞毛腿！
刘子豪接过棒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他跑得满脸通红，额头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，头发全都竖了起来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，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根红色的丝带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！六二班的最后一棒是个体育特长生，跑得飞快，距离在一点点缩小！五米！三米！一米！
“刘子豪！冲啊！” 武修文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嗓子疼得像火烧。
刘子豪好像听见了他的喊声，他咬紧牙关，猛地摆了一下胳膊，脚下又加快了几分！
终点线就在眼前！
三十米！二十米！十米！
刘子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往前一扑！
“赢了！我们赢了！”
刘子豪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，六一班的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。他们把刘子豪团团围住，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，抛向空中。女生们抱在一起尖叫，男生们互相捶着肩膀，又笑又跳，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武修文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，还有操场上扬起的尘土。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，照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。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脸孔，此刻因为兴奋和骄傲，闪闪发光，像天上的星星。
他的鼻子突然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。他教了这么多年书，带过好多届学生，参加过无数次运动会，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激动。这群两个月前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，这群被别的班偷偷叫作 “杂牌军” 的孩子，此刻正紧紧抱在一起，分享着同一份喜悦。那种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团结，像一股暖流，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。
“武老师！武老师！”
陈小海第一个冲到他面前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，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。他举着那根接力棒，举得高高的，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我们赢了！武老师！我们真的赢了！”
武修文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轻轻帮他擦脸上的汗。他的手有点抖，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 他笑着说，声音有点沙哑。
“武老师，你哭了？” 陈小海歪着头看他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“没有。” 武修文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是风太大了，迷眼睛了。”
下午两点，校园歌手大赛在学生活动中心准时开始。
这是海田小学的老传统了，每年运动会下午办，老师学生都能报名。活动中心被布置得花里胡哨，舞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，地上铺着卷边的红地毯，音响开得老大，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。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坐得密密麻麻，兴奋得交头接耳，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还有人偷偷在底下传小零食。
武修文本来只想躲在后面当观众，结果李盛新校长亲自过来拍他肩膀，说 “小武啊，你文化水平高，来当评委，给孩子们好好打分”。他推不掉，只好坐在评委席最边上，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印着格子的评分表。
比赛进行得挺顺利。孩子们一个个上台，有唱流行歌的，有唱儿歌的，还有个五年级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穿着白纱裙，唱了一首《大海啊故乡》。她的声音特别干净，像山泉水似的，全场一下子就安静了，唱完之后，掌声响了足足半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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